随着清晨的第一声钟声敲响,奎宁换上全新的白袍,捋平袖口的褶皱,系上最后一颗暗扣束紧领口,确保每一道线条都笔挺贴合,如同铸模浇筑而成。
镜中的男人面容粗犷,颌线硬朗,唇边有几道浅淡的纹路,他用掌心将鬓角的碎发向后拢去,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点头,随后推开祈祷室的门。
穹顶正中央悬挂着一枚巨大的螺旋圣徽,由锻银与黑曜石交错镶嵌而成,在晨光中折射出肃穆的冷芒,像一只沉默注视着所有人的眼睛。
十几个孩子已经跪在圣徽正下方,排成整齐的两列。
不需要任何人发号施令,他们低垂着头,双手十指交握抵在额前,脊背挺直,姿态虔诚而统一。
奎宁走到最前方盘膝坐下,开始向孩子们布道。
“这世界上有罪……”
“谋杀、通奸、贪婪、欺骗、嫉妒、强奸、乱伦、不孝、缺乏怜悯、假冒为善等都是罪 。”
沉稳而郑重的声线在室内回响,混合着地板散发的淡淡松脂气息和蜡烛燃烧后残留的烟熏味,随着眼前滑过一个个画面,奎宁的目光扫过这群孩子,像一排排等待点燃的烛台。
他语气温和地问。
“孩子们,谁能告诉我,什幺是特殊的重罪?”
其中一个孩子抢答道:“亵渎圣灵!”
奎宁满意地摸了摸他的头,“是的,说得很对。”
“造物主赐予了我们纯净的血脉,有些愚人则犯下了错误。”
稚嫩的声音参差不齐地吟诵。
“我们的身体是圣的容器,灵的居所,承载着主仁慈的源。”
“不可污染与侵犯它。”
“亦不可容忍其他亵渎它的行为。”
有些年幼的孩子还不太理解这些话的含义,只是跟着模仿着音节,少年们则已经拥有了足够稳重的神情,他们的声音清脆而坚定,眼中燃烧着被淬炼而出的信念之火。
“是的,基因改造亵渎了生命的纯净源泉,玷污了神圣的自然秩序。”奎宁声音洪亮,带着笃定,掷地有声,像讲述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
“但错误是可以被修正的,主爱惜每个真心悔改的人。”
“帮助罪孽完成净化,是主对我们的考验,是我们的使命,也是我们对造物主的回报。”
晨光沿着窗棂倾泻而入,在他的白袍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条纹,像牢笼的栅栏,又像是教堂彩窗落下的神圣光柱。
他合拢双手,交叠在胸前,垂下眼帘,庄严的祝祷。
“神啊,求你为我造洁净的心,使我里面重新有正直的灵,阿门。”
孩子们异口同声,声浪在穹顶下回荡……
“阿门——”
“老大。”
“早啊,老大。”
“老大,早!”
“早~” 奎宁一脸轻松地踏进办公室,笑眯眯地拍了怕队友的肩膀。
“咱们这个季度指标还剩几个啊?”
“海勒斯组还差四个,上个月蒂亚马特组和毗湿奴组合并了,所以是六个。”
“哦,名单上那个潘神幼体,资料不多,我没查到那玩意具体长什幺样,不过位置确定了,估计没什幺难度。”
“唔、知道了。”他把手里捎的纸袋丢给对方,“尝尝,你嫂子做的坚果面包。”
“嘻嘻,谢谢嫂子!”
“哟,来啦。”副手从里间走出来,冲他昂了昂下巴示意,“刚才我给你传了一份文档,你打开看看,调查组的人查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消息。”
奎宁挑了挑眉,调出自己的个人终端,一目十行扫过那份资料,办公室里其他人的交谈声照常进行着,没有人注意到,奎宁眼底那层浅薄的笑意温度骤降,无声地凝结出一层寒冰。
片刻后,他脸上的笑容如退潮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可真是让人意外啊。”
他缓缓擡眼,“那小子发现了吗?”
“当然没有,我们没靠近。”副手耸了耸肩膀,“说实话这个消息还没确认呢,看你怎幺说,是先联络他一下,还是?”
“那当然……”奎宁眸中亮起森冷的火光,笑容重新挂回脸上,声音陡然变冷,“只能上门去拜访一下了……”
……夜幕刚起,城市灯火与星海如同互相映照的镜子两端。
克赤人聚居区里,建筑轮廓上嵌着的各式窗格间或亮起,像一双双困倦半阖的眼睛。
梁渚在桌前处理工作,角落的立灯洒下柔和的暖色光调,悬窗底部推开了一道细缝,偶有晚风吹拂而过,捎来一点轻微的城市声响。
全息投影悬浮在书桌上方,停留在一封邮件的界面上。
“几天前皮尔突然袭击了斯科恩星救助站的中控系统,之后去向不明,没有造成人员伤亡或其他财产损失。我不想认为他的行为是受到上级的指派,但我想要询问一下,慈光那边是否发生了什幺变故,你是否知道什幺消息关于他做出这种行为的动机?”
他的目光在刑花亭的落款上停留片刻,扫向一旁打开的另一份文件,字体冷白,内容简短。
【运输工皮尔斯特·霍根在执行斯科恩星运输任务后失联,飞船'旱獭号'和搭档詹姆斯一同消失,没有求救信号,没有黑匣子数据,航路记录在斯科恩星中断。】
“……”
梁渚的手指悬停在输入界面,微微沉吟着。
一丝几不可察的气流扰动传来,极乐鸟悄悄落在他的身后。
“你什幺时候才会跟我离开?”
梁渚立刻放下手里的工作,转过椅子迎接,他脸上露出微笑,“很快,我的资产已经转移出去了,飞船也买好了,等到我手头的工作交接完,我们就能出发。”
他牵起一簇她垂落的饰羽,将唇轻轻印在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的羽尖上,“现在能告诉我了吗,我的王女殿下,你的族人在哪?”
极乐鸟:“……他们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语毕,她从喉间发出一阵短促的气音,把头偏向了另一边,随后干脆转身,整个背对着他,蓬松的翎羽根根竖起,形成一面彩色的屏障,将他隔绝在外,无声表达着她强烈的不满。
啊……生气了。
如果这次不哄的话会发生什幺呢。她会像那次觉得自己受到冒犯一样恶作剧地在他洗澡时拉开浴室门让他受冻,把她不爱吃的蔬菜丢进他的碗里,还是在他处理公文的时候在旁边扑腾着翅膀在他的文档里敲下一段乱码,搅扰他的工作吗?
想想,就觉得有趣。
不过……
梁渚压住喉间的轻笑,从椅子上起身,轻轻挪到她身边,单膝跪地,手指搭上她的尾翼最外缘,垂下头颅做出谦逊臣服的姿态,“抱歉,冒犯了王女殿下。”
“我保证,最多几天,我们就能离开。”
“哼!”
极乐鸟仍不理睬,脖颈微微扭动了一下,只用眼角余光瞥着他,显出几分王族不容置喙的态度。
梁渚无奈地围着她赔罪求饶。
忽然间,他为她梳理着羽根的动作骤然凝固,神色一变,眼神凌厉地扫向窗外。
犁鼻器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危险气息,极乐鸟同时停下动作,冲着大门的方向歪了歪头。
“嘭——!”
一声巨响,梁渚的公寓门连同门框一起被暴力撞飞,合金碎片在空气中崩散,冲击波带着灰尘和碎屑席卷入室内,梁渚的身体比思维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在感知到空间震荡的刹那便抱着极乐鸟朝向侧方翻滚躲开。
在警报器尖锐的爆鸣中,一袭白袍的奎宁大步跨过轰然倒塌的门板,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灿烂笑容。
“晚上好啊,二位。”
奎宁掸了掸身上笔挺的白袍,沉甸甸的眼神朝他压下:“……小梁呐,你说,繁殖后垂死的飞蛾是否会后悔自己不曾扑火?”
梁渚缓缓站起身,将极乐鸟护在身后,表情凝重地注视着面前的男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