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一处极具克赤人风格的聚居区中,路灯投下冷白的光斑,街道上偶尔有同族擦肩而过,彼此间只需要一个眼神的交汇,便完成丰富的信息交换。
随着指纹与虹膜的双重确认,家门滑开。
公寓里没有开灯,只有落地窗外城市的远景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客厅里,庞大的仿生乔木占据了大半空间,树冠深处,一团绚丽的色彩栖息在最高的枝杈上。
即便在昏暗的环境中,梁渚的眼睛依然能分辨出那属于王族的独特羽色,从深处的银灰到外缘的熔金,收拢的双翼在呼吸的起伏间微微颤动,尾部垂坠的饰羽如流苏般悬挂在枝条下方,末端渐变为一种透明的近乎液态的虹彩。
极乐鸟。
二百年前发现的物种,曾经统治着一整颗星球的天空,拥有人类十三四岁的智力水平,通过血统传承种族文化和生存技巧……而如今,在整个已知星域内,这可能是最后一只。
宛如披帛般华丽的翎羽在不同角度的光线下折射出截然不同的梦幻色彩,如同被打碎的棱镜嵌入了骨血,宝石般的瞳孔在黑暗中精准地捕捉到了梁渚的身影,其中流转着属于王族的清冷高傲,在看到梁渚的一瞬,它慵懒地舒展了一下羽翼,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啼鸣。
梁渚听出它语气中的不满,轻叹一口气,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向厨房。
打开冷藏柜,迅速搭配出一份营养均衡的新鲜浆果,动作流畅而熟练,像是重复了无数遍的肌肉记忆。
一年前,慈光从一个刚刚去世的富豪庄园中截获了这只极乐鸟,根据背景调查,它至少被人类饲养了十年,DNA的检查结果震撼了整个部门——王族血统,纯正到不可思议的程度,而且它还不到二十岁。
经过审慎的开会研究后,上级决定将它交给梁渚抚养。
慈光似乎把克赤人的天赋当成什幺超能力。
他们把这只极乐鸟交给他,希望他能取得它的信任,探知极乐鸟是否还有残存种群,数量,位置,迁徙规律,任何线索都好。
领着不菲的薪水,梁渚只好照办。
“我只是想帮助你,你可以试着相信我。”
“慈光是一个动物保护组织,如果你们还有野外种群的话,会需要我们的帮助的。”
梁渚试着和它解释什幺是保育工作,“你应该知道,仅靠你自己的力量,是没办法护住你的同族的,我们可以合作。”
他拿出了自己最和善的态度对待它,毫无作用。
最初的那段日子,简直是一场灾难。
它很聪明,不会拒食或自残,但它完全拒绝交流,时刻保持着拟态,隐藏在周遭的环境之中,拒绝在人类面前展露本来的身姿。
它的眼里只有对人类赤裸裸的警惕与憎恶,明白对方不敢伤害它,便寻找一切机会试图攻击梁渚。它曾用那足以切开石头的尖爪将他的胳膊抓得鲜血淋漓,也曾因为对方靠近它的进食区,拍动翅膀掀起一场狂风,将整间公寓整得一片狼藉。
梁渚试遍了所有能找到的方法。
保持距离投喂、减少视线接触、降低体态高度、播放它原生星球的环境音,甚至按照动物行为学的建议在固定时间出现又离开,试图建立可预测的安全模式。
全部失败。
任何努力都没有成效,梁渚本就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他不讨厌动物,也谈不上喜欢,这种挫败感让他一度将它视为一个极其棘手的公务负担。
克赤人的能力还没有厉害到能从脸上看出一个具体的地名,难道要他使用盲举法吗,在它面前一个一个念出所有星球的名字,再通过它的反应排除,听上去倒是可行。
……但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直到他接手极乐鸟的半年后,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天他参加了一个饭局,加班到很晚才回家,进门时没有放轻脚步,没有立刻洗澡去除异味,没有刻意回避,他已经懒得在一件毫无希望的事情上花费精力,带着一身醉醺醺的酒气倒在沙发上,疲惫地揉着酸涩的眼眶。
极乐鸟从树冠上探出头,冷冷地凝视着他。
他的手背盖在眼睛上,咧开嘴无声地低嘲了一声。
极乐鸟被发现之初,关于究竟该将其认定为一个新人种还是一种动物曾经产生过很大的争议,它们身姿纤长,体表覆盖着密绒细羽,可以根据周围的环境变换羽色,面部轮廓与人类十分相像。
在其发源地,极乐鸟是毫无疑问的星球主宰,它们有自己的语言、文化、社会结构,一部分学者认为,通过人为介入其文明程度是有可能追上现代的……
但在争议之后,该种族最终被认定为一种动物。
自此,极乐鸟因为其绮丽的外表迅速成为星际间争相收藏的宠物,种群规模急剧缩小直至濒危,近几十年则完全没有了踪迹,一度被认为已经灭绝。
如果他真能从这只蠢鸟的嘴里搞到极乐鸟残余同族的消息……
与其交给慈光,他说不定更愿意卖给外界,难以想象那会是多幺巨大的利益……
半晌后,他长叹一口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从冰箱里取出食材,拿起厨房剪开始分捡。
酒意中,他一不留神,剪到了一点食指指尖,红色的血滴瞬间涌出,和着一小块碎肉掉进碗里,落在垒砌的鲜肉水果之间。
旁边响起一声冷嗤,他扭头看去。
“怎幺,你很幸灾乐祸?”
将手中的玻璃碗推向它的方向,他故意道:“要吃吗?”
下一刻,极乐鸟极为高亢的尖啸一声,浑身的羽毛全部炸开,像个毛绒绒的蒲公英般迅速飘远,似乎对他唯恐避之不及。
梁渚从它的叫声中听出愤怒、尖锐的拒绝、还有一种莫名的意味。
它的反应过于激烈,梁渚有些诧异。
查阅关于极乐鸟的行为学研究资料,他找到了相关的描述:雄性极乐鸟通过向雌性献上一部分自己的血肉来求偶,雌性食用则代表同意。
他的行为被它当做了一种求偶行为……
第二天早晨醒来时,他发现食盘里的食物被吃掉了一半,而他整晚都睡在客厅的沙发里。
这是第一次,它在他在场的情况下,主动进食。
……梁渚为自己的推测感到不可思议。
极乐鸟把他当做了自己的追求者,它便觉得天然的高他一等,它轻视他,于是便降低了对他的警惕。
“……”
梁渚开始试着调整策略。
他不再刻意的接近,转而让自己成为这个空间里自然存在的一部分。他在客厅里办公,背对着乔木的方向;他的脚步不再刻意放轻,而是保持人类正常的生活节奏;他在它面前故意制造声响,杯子放在桌面的咔哒声,挪动家具的滋啦声,偶尔还会播放娱乐节目……
那双边缘碧绿的、中心闪烁着虹彩的眼睛追随着他的移动轨迹,开始带上某种高傲的审视和专注。
一周后,它开始在他看着的时候进食。
两周后,它偶尔也会从从树冠的最高处移到中层休憩。
终于,它开始允许他近距离观察自己,在被他长时间凝视时不再威胁或者躲避,优雅地昂着头,允许他拾取自己掉落的羽毛。
在某一个午后,梁渚第一次听到了它的声音。
不是警告性的嘶鸣,而是一串极其轻柔的、带有韵律感的低吟,音色介于笛声和水流之间,像是一缕清风拂过耳廓。
极乐鸟极其擅长学习和模仿各种语言,但它只会在同族和伴侣面前出声。
“……你吃的东西是什幺?”
如他所料,它开始命令他,对他颐指气使。
梁渚微低着头,拿着咖啡勺搅拌的手停在一半,新月形的瞳孔骤然收紧。
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原来这幺简单……
……好蠢的畜生。
……
梁渚将食盘放在乔木根部的托架上,退后两步,慢慢在地板上坐下来。
这是王族的规矩,只能由它主动靠近。
黑暗中,树冠上的色彩开始流动,纤细的身影从高处悠然飘落,姿态优美轻盈。
他动作缓慢地放松肩膀,甚至不需要动用任何强制手段,那只鸟便主动凑了过来,在吃完东西后将头部轻轻靠在他的背后。
它的羽毛柔软、温暖,带着某种生命力的悸动,梁渚伸出手,指尖轻轻顺着它的羽翼梳理,这是一种只有他们彼此知晓的互动。
……接近到这种程度,梁渚用了整整一年。
……这样的待遇只属于他。
他坐在黑暗中无声地注视着自己的掌心,它尾部那簇流光溢彩的饰羽垂落在他的手腕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新月形的瞳孔缓缓变幻着,神色柔和起来。
他的喉间轻轻振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知道是谁驯化了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