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尚书徐怀忠被带入大理寺时,仍旧一副文臣风骨。
他年过五旬,须发修整得一丝不乱,身上穿着绛紫官袍,走进审堂时甚至还冷冷看了裴辞一眼。
“裴辞,你一介未入仕的寒门书生,仗着五殿下赏识,便敢插手朝廷旧案。你可知诬陷朝廷命官,是何罪名?”
裴辞坐在案侧,面色平静:“徐大人若无罪,何必怕审?”
徐怀忠冷笑:“本官不是怕审,是怕大楚朝堂,日后被你这等攀附权贵的小人搅得乌烟瘴气。”
这话若是放在从前,足以刺痛裴辞。
寒门出身,依附皇子,攀权附势。这些帽子,世家子弟给他扣过无数次。可如今他只是擡眸,清清淡淡地看着徐怀忠。
“徐大人当年补录苏案旧卷时,用了景和十九年新贡的云纹纸。”
徐怀忠脸色微不可察地一变。
裴辞继续道:“可苏案结案,在景和十八年腊月。请问徐大人,来年春日才入京的纸,是如何出现在前一年的案卷里的?”
徐怀忠冷声道:“库房旧纸混用,寻常小吏疏漏,凭这点细枝末节便想定本官的罪?”
“自然不止。”裴辞将一份账册推到案前,“景和十九年三月,徐府账房支出三千两银,入万和香行暗账。同月,苏案旧卷补录。四月,徐大人升任刑部右侍郎。六月,苏家旧仆在流放途中暴毙。”
徐怀忠彻底沉下脸:“巧合罢了。”
裴辞点头:“那便再说一个巧合。徐大人身边的老仆徐安,三日前想离京,被五皇子府的人拦下。他已经招了,当年苏案旧卷,是徐大人奉慈宁宫密令补录。所谓谋逆书信,是由太后母族门客仿写,再由徐大人誊抄入卷。”
徐怀忠猛地站起:“胡说!”
“是不是胡说,徐大人见过徐安便知。”裴辞语气仍旧平稳,“不过我劝大人先想清楚。太后如今封宫,未必救得了您。太子殿下若要保自身,也未必愿意认下您这条旧线。”
徐怀忠瞳孔微缩。
这句话,才真正刺中了他的要害。
他是太后旧党不假,却也是太子一系如今在礼部的重要支柱。苏案重翻,他原以为太子会想法子保他,至少也会拖延大理寺审理。可他被带入大理寺已经两个时辰,东宫没有半点动静。
裴辞看着他的神情变化,知道火候到了。
“徐大人,您替太后遮了二十多年的旧账,如今太后自身难保,太子也只会断尾求生。您若一力扛下,徐家满门便是第二个苏家。”
徐怀忠脸色煞白,手指微微发抖。
大理寺审堂内灯火明亮,却照不暖他背后窜起的寒意。
良久后,他颓然坐回椅中。
“本官若说,能保徐家?”
裴辞道:“那要看徐大人说得够不够真。”
徐怀忠闭了闭眼。
“苏案……确是冤案。”
堂中众人神色皆变。
徐怀忠像瞬间老了十岁,声音嘶哑:“当年苏鹤年查到寒辛草入宫旧账,又查到宁嘉县主死前曾送出一名女婴。他原本想将证据交给都察院,可消息走漏。慈宁宫密令传到刑部,命本官与当时几名官员连夜补卷,坐实苏家通敌谋逆。”
“证据呢?”裴辞问。
“原证被送入慈宁宫。”徐怀忠道,“但苏鹤年留了一手。他将一份副证藏在苏宅。”
裴辞眼神一凝:“苏宅何处?”
徐怀忠摇头:“本官不知。只听当年负责抄家的内廷司太监说,苏鹤年临死前一直看向书房,像那里藏着东西。可后来苏宅起火,那东西或许已经烧了。”
裴辞心口一跳。
苏宅书房。
他立刻想起今日苏晚兮去了苏家旧宅。
若那份副证还在……
审讯未完,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大理寺差役匆匆入内,脸色发白:“裴先生,徐府走水了!”
徐怀忠猛地擡头。
“什幺?”
差役咬牙:“徐府后院起火,火势极大。徐家老夫人和几名内眷被困,另有人趁乱刺杀徐安,徐安重伤昏迷。”
徐怀忠整个人僵住,下一刻,脸色灰败如死。
裴辞眼底骤冷。
太子断尾了。
徐怀忠刚吐口,徐府便起火。既是灭证,也是警告。东宫不会保他,只会让他知道,背叛的人会付出什幺代价。
裴辞站起身,声音冷厉:“调人救火,护住徐家活口。徐怀忠即刻转入重牢,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走出审堂时,夜风迎面而来。
大理寺外,萧祁渊不知何时已经到了,玄色蟒袍在灯下冷得如铁。
“徐怀忠招了?”萧祁渊问。
裴辞拱手:“招了。苏家确是冤案,副证可能藏在苏宅书房。”
萧祁渊眸色骤深。
“备马。”
裴辞一怔:“殿下要去苏宅?”
“不。”萧祁渊冷声道,“先回府。”
兮儿今日刚去过苏宅。
若苏鹤年真的留下副证,而他们白日又惊动了旧宅,那幺今晚最危险的,不是苏宅。
是凌云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