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旧案的旧卷,被大理寺从库房深处搬出来时,足足装了三只樟木箱。
箱子封条早已发黄,边角处生着霉斑,像这桩案子一样,被人刻意遗忘在阴暗潮湿处多年。裴辞亲自带人拆封,第一箱是刑部当年的审录,第二箱是抄家名册,第三箱则是所谓“谋逆证据”。
那几封谋逆书信,皆为誊抄件。
原件不见了。
裴辞看着那几页工整得近乎刻板的字迹,冷笑了一声。
“当年苏大人也是朝中有名的清流文臣,若真要谋逆通敌,会蠢到用自己惯用的馆阁体写密信,还连避讳都不避?”
旁边的大理寺少卿低声道:“裴先生,这些旧卷当年经刑部、都察院、内廷司三方核验,若要推翻,恐怕还需找到原件。”
“原件若还在,早就被毁了。”裴辞淡淡道,“但誊抄件也会留下痕迹。”
少卿一怔。
裴辞将几封誊抄件并排铺开,又取出苏鹤年昔年留下的几份奏疏副本。那些奏疏是萧祁渊从苏家旧物中保存下来的,纸张虽旧,字迹却清晰。
“苏大人写字,收笔处惯有回锋,尤其‘国’、‘京’、‘宫’三字,末笔微顿。这几封所谓密信,刻意仿了他的字形,却没有他的笔骨。仿字的人只见过苏大人的公文,不曾见过他的私稿。”
少卿皱眉:“可只凭字迹……”
“当然不够。”裴辞擡眸,眼中锋芒清冷,“所以查纸。”
他将誊抄件翻到背面,指尖轻轻摩挲纸纹:“当年苏案发生在景和十八年冬,可这几封誊抄件用的,是景和十九年才由江南纸坊进贡入京的云纹纸。案子审完之后才有的纸,如何能出现在案卷证物里?”
堂中骤然一静。
这便不只是疑点。
这是铁证。
少卿脸色微变,立刻命人去查刑部当年用纸采买旧账。不到半日,旧账便被翻了出来。景和十九年春,刑部确曾补录过一批旧案卷宗,其中便包括苏家谋逆案。补录经手人,是当年刑部侍郎,如今的礼部尚书徐怀忠。
徐怀忠,太后母族旧党,也是太子一系如今在文臣中的重要支柱。
消息送到凌云阁时,苏晚兮正在替萧祁渊研墨。
她这几日没有再夜夜惊醒,气色也渐渐养回来一些。只是苏家旧案一日不昭雪,她眉眼间便始终压着一点淡淡的郁色。萧祁渊不许她亲自去大理寺看那些血淋淋的旧卷,便让裴辞每日将重要进展誊一份送来。
她看到“云纹纸”三个字时,手中的墨条停住。
“所以当年的证物,是案后补进去的。”
萧祁渊坐在案后,声音冷沉:“嗯。”
苏晚兮垂眸看着那页供词,许久后,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萧祁渊擡眼:“笑什幺?”
“笑他们太自负。”她声音很轻,“他们以为苏家满门尽没,父亲再不能开口,便可以随意往他身上泼脏水。可父亲一生谨慎,连给兮儿启蒙的字帖都留着自己的笔法习惯。他们不知道,这些小事,也能替他作证。”
萧祁渊看着她,心口微微发疼。
他的兮儿提起苏鹤年时,仍会下意识叫父亲。这样很好。血脉是一回事,养恩是另一回事。沈兰漪生了她,苏家却真正给过她家。
他伸手,将她拉到自己怀里。
苏晚兮顺势坐到他膝上,额头抵着他的肩:“哥哥,兮儿想去苏家旧宅看看。”
萧祁渊眉心一蹙。
苏家旧宅当年被查封,后来几经转手,如今半荒着。那里承载了苏晚兮最深的旧梦,也有最惨烈的血色。他不愿她去碰那片伤口。
可他还没开口,苏晚兮便轻声道:“哥哥陪兮儿去,好不好?”
萧祁渊沉默片刻,终究没能拒绝。
“好。”
……
苏家旧宅在城南一条清僻巷中。
昔年苏家是清流,因此并不奢华。宅院不大,门前两株老槐树仍在,只是枝干枯了半边。朱门上的封痕早已褪色,铜环蒙尘,墙角生着荒草。苏晚兮站在门前,许久没有动。
萧祁渊握着她的手:“若不想进去,我们便回去。”
她摇头:“兮儿想进去。”
门被推开时,尘灰扑面而来。
院中荒草深深,昔年的廊柱已经剥落。苏晚兮一步步走进去,脑海中却浮现出许多细碎画面。母亲曾在廊下晒书,父亲在书房教她认字,她幼时贪玩,偷偷将墨汁蹭到脸上,惹得母亲笑了许久。
最后一幕,是火。
是血。
是萧祁渊抱着她从破碎门槛上跨出去,少年身上满是冷意与血腥,却把她护得极紧。
苏晚兮走到书房前,指尖轻轻碰了碰门框。
“哥哥当年,就是从这里找到兮儿的吗?”
萧祁渊声音低了些:“嗯。”
那年他还未如今这般权势深重,只是刚从北疆回京的皇子。苏家出事时,他赶到已经太迟,火从后院烧起,苏鹤年与苏夫人皆已遇害。他在书房暗格里找到年幼的苏晚兮时,她被烟呛得几乎没了声,只死死抱着一枚平安结。
那一刻,他也不知为何,竟觉得这孩子不能死。
后来她便成了他的命。
苏晚兮推开书房门。
屋中陈设早已空了,唯有墙角一处暗格还隐约可见。她蹲下身,指尖摸过那道缝,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他们把兮儿藏在这里,是不是早知道自己会出事?”
萧祁渊蹲到她面前,将她抱进怀里:“他们想让你活。”
苏晚兮哭着点头。
“那兮儿会好好活。”她哽咽道,“也会让他们清清白白地回家。”
苏晚兮站在苏家旧宅的书房前,脚步忽然顿住。
这里早已不是记忆里的模样了。昔年父亲常坐的紫檀书案不知被谁搬走,只在地上留下一块浅淡的旧痕;窗边那只青瓷花盆还倒在角落里,里面的兰草早已枯死,碎土干裂成灰。空气里满是尘埃与朽木的气息,可她恍惚间,仿佛仍能闻见幼年时最熟悉的墨香。
可如今,物是人非。
她眼眶瞬间红了,肩膀轻轻颤抖,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萧祁渊从身后走来,一言不发地将她揽进怀里,用宽阔的胸膛将她整个人裹住。
“兮儿,别怕。”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哥哥在这里。”
苏晚兮终于忍不住,眼泪一颗颗砸落。她转过身,将脸埋进他胸口,声音带着哭腔,闷闷地发颤:“哥哥……这里是爹爹的书房。他以前最喜欢在这里写奏折,教兮儿认字。他总说,苏家虽清贫,却不能失了风骨……可后来,他们连苏家的清白名声都没留下。”
萧祁渊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大掌一下一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像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哭吧。”他低头,在她湿润的眼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在哥哥面前,不用忍着。”
苏晚兮哭得更凶了,指尖死死揪住他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萧祁渊低头,一下又一下吻去她脸上的泪,从眼角到脸颊,最后停在她微微颤抖的唇边。他吻得极轻极慢,像在用自己的温度,一点点融化她心底的冰。
“兮儿,我的乖宝。”他的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苏家的事,哥哥会查到底。当年害你父亲、灭你满门的人,不管藏得多深,哥哥都会把他们一个一个挖出来。”
他捧起她泪湿的小脸,用拇指温柔擦去她脸上的泪痕,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目光深沉而专注。
“总有一天,哥哥会替苏家昭雪,让你父亲的冤屈大白于天下,让苏家的牌位重新堂堂正正地摆进祠堂。到那时候,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再也不用躲在暗处委屈自己。”
苏晚兮哭着点头,主动环住他的腰,将脸紧紧贴在他心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她才一点点平静下来。
“有哥哥在……兮儿就不怕了。”
萧祁渊将她抱得更紧,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近乎呢喃:“嗯,哥哥在。”
旧书房里,夕阳的余晖透过残破窗棂洒落,映着两人相拥的身影。那些尘封多年的悲痛,在这一刻,终于被他的怀抱和承诺,缓缓包裹、轻轻安抚。
离开苏宅时,天边暮色沉沉。
萧祁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荒宅,眼底杀意冷而深。
这座宅子,他会重新修起来。
等苏家昭雪那日,他要让兮儿光明正大地从这里走出去,再堂堂正正走到他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