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被封在慈宁宫的第三日,京中终于落了一场大雨。
雨水冲刷宫墙,青砖缝里积起细细水流。慈宁宫外侍卫轮值比从前多了一倍,明面上说是护太后凤体,实则人人都知道,太后已经被软禁了。宫中妃嫔不敢多言,太子一党也出奇安静,倒是皇后日日带着十皇子去御书房请安,温柔体贴地替老皇帝送汤问药,像一朵越在风雨中越开得端庄的花。
凌云阁内,苏晚兮坐在窗边听雨。
她手中拿着苏家旧案的几页誊抄供词,却半日没有翻动。萧祁渊从外头进来时,便看见她微微出神的模样。她近日瘦了些,眼底仍带着淡淡倦色,明明身上披着暖裘,却像被雨声浸得有几分凉。
“又在想沈兰漪?”他走过去,将她手里的纸抽走。
苏晚兮没有否认:“嗯。”
萧祁渊眉心微蹙:“不想见便不见。”
“兮儿知道。”她擡眸看他,声音很轻,“只是她写了很多供词,里面有苏家的事,也有宁嘉县主的事。若不问她,或许还有些细节永远补不上。”
萧祁渊眸色沉了沉。
他最不愿的,便是让苏晚兮再靠近沈兰漪。那女人是她生母不假,可她这些年做过的事,足够死上十次。他怕苏晚兮心软,也怕她不心软。前者会受伤,后者也会疼。
“哥哥陪你去。”他说。
苏晚兮怔了怔,轻轻点头:“好。”
大理寺死牢阴冷潮湿。
沈兰漪被关在最深处,手脚皆上了锁链。她没有再穿那身灰衣,囚服宽大,衬得她身形枯瘦。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擡头,在看见苏晚兮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苏晚兮戴着帷帽,站在牢门外。
萧祁渊立在她身侧,手按长剑,眼神冷得足以让任何人退避。
沈兰漪张了张口,许久才发出声音:“晚兮……”
萧祁渊眸色骤冷:“谁准你这样叫她?”
沈兰漪脸色一白,立刻闭了嘴。
苏晚兮轻轻握住萧祁渊的手,示意他不必动怒。她看着牢中那个狼狈憔悴的女人,心口像被什幺轻轻扯住,却没有想象中那样剧痛。
她已经哭过了,也乱过了。
如今再见沈兰漪,她心里更多的是一种遥远的怜悯与陌生。
“沈兰漪。”她轻声道,“我来问你几件事。”
沈兰漪眼底那点微光颤了颤:“你问。你问什幺,我都说。”
“宁嘉县主送我出宫时,你是否见过她?”
沈兰漪摇头,眼泪很快涌出来:“没有。他们告诉我孩子死了,又说是元后抢了我的孩子。后来我被关在慎刑司,日日受审,只想问一句孩子埋在哪里。没有人告诉我真话。”
她说得断断续续,声音嘶哑。苏晚兮听着,指尖微微收紧。
“苏家被构陷时,你在何处?”
沈兰漪闭了闭眼:“那时我已经逃出宫,藏在万和香行旧线里。我听说苏家出事,却不知道你在苏家。我以为苏鹤年是东宫旧臣,以为他也参与了当年换子之事,所以我没有救。”
她擡头,眼泪顺着疤痕落下:“我若知道你在那里,我一定会去的。我一定会……”
“可你不知道。”苏晚兮打断她。
沈兰漪像被这一句轻轻的话刺穿,浑身都抖了一下。
苏晚兮声音很平静:“你不知道,所以苏家死了。你不知道,所以后来你设局害我。你不知道,所以柳姑娘险些被你毁掉。沈兰漪,很多事不是一句不知道便能抹去。”
沈兰漪跪倒在牢中,额头抵在潮湿地面上,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我知道。我知道我罪该万死。可是……可是我只是想看你一眼。我找了你二十多年,恨了二十多年,到头来才知道,我恨错了人,也差点害死你。”
苏晚兮隔着牢门看她。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恨,会愤怒,会质问她为什幺要这样做。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沈兰漪已经被自己的恨折磨得不成人形。她不需要再给她一刀,命运已经替所有人把刀扎进她骨头里。
“我不会认你。”苏晚兮轻声道。
沈兰漪哭声骤停。
“苏家养我长大,苏夫人是我的母亲,苏鹤年是我的父亲。”苏晚兮一字一句道,“你生了我,我会记得。但我不会叫你娘。”
沈兰漪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良久,她却笑了,笑着哭,哭着点头:“好。这样好。苏家把你养得很好,比跟着我好。”
苏晚兮眼眶微热,却没有落泪。
“你若真想赎罪,便继续写供词,把当年所有经手旧案的人都写出来。苏家要翻案,宁嘉县主要昭雪,三殿下的腿疾也要有个说法。”
沈兰漪擡头:“还有你。”
苏晚兮微怔。
沈兰漪看着她,眼神忽然温柔得近乎破碎:“你也要清清白白地活在阳光下。不要像我,活成一团烂在阴沟里的恨。”
这句话轻轻落下,牢中只剩雨声。
离开大理寺时,苏晚兮一直没有说话。萧祁渊将她抱上马车,替她摘下帷帽,见她眼眶泛红,低头吻了吻她。
“后悔见她吗?”
苏晚兮摇头:“不后悔。”
“难受?”
“有一点。”她靠进他怀里,轻声道,“但也轻松了一点。”
萧祁渊抱紧她。
“哥哥。”她忽然道,“兮儿是不是很狠心?”
“不是。”萧祁渊没有丝毫犹豫,“兮儿已经很心软了。换作哥哥,连见都不会见她。”
苏晚兮被他这句冷硬的话弄得心口一暖,又有些无奈:“哥哥不能总这样。”
“哥哥就这样。”他贴着她额头,嗓音低沉,“这世上伤过你的人,我都不想原谅。你若想原谅,哥哥也听你的。你若不想,谁也不能逼你。”
苏晚兮终于伸手抱住他,脸埋进他胸前。
雨声敲在车顶,密密麻麻。
她在这片雨声里,终于慢慢松开了攥了一路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