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兮十三岁那年,生了一场病。
倒不是重病,只是春寒反复,她夜里贪看书,忘了关窗,第二日起身便发了热。陆青宁来诊脉,说无大碍,喝几副药便好。可萧祁渊从宫中回来,听说她病了,脸色当场沉得吓人。
他进凌云阁时,苏晚兮正靠在软枕上喝药。
她这些年长高了些,眉眼也慢慢长开,只是身子仍比寻常姑娘单薄。发热后脸颊泛着红,眼睛湿润润的,见他进来,还想起身行礼。
“躺着。”萧祁渊冷声道。
苏晚兮立刻不动了。
她有些怕他这样冷脸,却又知道他不是凶自己,只是担心。于是她小声解释:“哥哥,晚兮已经好多了。”
萧祁渊走到床边,伸手探她额头。
还热。
他的眉心皱得更深:“窗是谁开的?”
侍女跪了一地。
苏晚兮连忙道:“是我自己忘了关,不怪她们。”
萧祁渊看她一眼。
她立刻闭嘴,却仍用眼神悄悄替侍女求情。
这几年她就是这样。明明自己还是个需要人护着的孩子,却总忍不住替旁人说话。府中侍女犯了小错,她替人求情;陆青宁给她扎针,她还反过来问陆姐姐累不累;连外院老仆病了,她都能省下点心让人送去。
萧祁渊有时会想,她怎幺能这样心软。
苏家血夜之后,她本该比谁都更懂世道冷硬。可她偏偏没有长成一把锋利的刀,反倒像被风雪冻过后仍努力发芽的细枝。
他心疼,又烦躁。
“都退下。”他说。
屋中很快只剩他们二人。
苏晚兮捧着药碗,偷偷看他:“哥哥生气了吗?”
“嗯。”
她指尖收紧:“晚兮以后会记得关窗。”
萧祁渊没有说话,只接过她手里的药碗,亲自喂她。
药很苦。
苏晚兮喝一口,眉头便皱一下,却不敢抱怨。萧祁渊看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蜜饯。她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住,像怕自己显得贪嘴。
“想吃就吃。”他说。
她这才拿了一颗,含进嘴里,声音含糊:“谢谢哥哥。”
萧祁渊看着她,忽然道:“以后别叫晚兮。”
她怔住:“那叫什幺?”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忽然不喜欢她这样自称。
晚兮二字太完整,像是苏家旧宅里那个被父母珍爱的女儿,是旁人也能写在名册上的名字。他想要一个更亲近的称呼,一个只有他这样叫,最好她自己也只在他面前这样说的称呼。
“兮儿。”他说。
苏晚兮眨了眨眼。
“以后在我面前,叫兮儿。”
她脸颊因为病热本就红,这会儿又添了一点羞意:“这样会不会太……”
“不会。”
他答得太快,像根本不给她拒绝的余地。
苏晚兮低下头,小声试了一遍:“兮儿记住了。”
萧祁渊心口忽然一软。
就是这样。
比“晚兮”亲近,比“苏姑娘”更不容旁人插手。她这样低着头,软软地说“兮儿记住了”,便像整个人都落在了他掌心里。
他擡手,替她拂开脸侧碎发。
苏晚兮乖乖坐着,没有躲。
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他的靠近。习惯他替她披衣,替她挑灯,习惯他检查她的功课,也习惯每次病了伤了,他比谁都冷脸。她把这些都当成兄长的照顾,从未往别处想。
萧祁渊那时也没有往别处想。
至少他以为没有。
直到几年后,她渐渐长成少女,发间开始簪起珠钗,衣裙也从小姑娘的短襦换成长长的软裙。有一日她站在廊下,踮脚去摘枝头海棠,春光落在她侧脸上,萧祁渊隔着庭院看见,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一瞬,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他早就不只是想护着她。
他想让她只看他,只信他,只在他面前笑,只在他怀里哭。
她若有一日离开凌云阁,嫁给旁人,唤旁人夫君,把她藏在袖中的蜜饯、旧灯、暖玉都带去另一个人的院子里……
光是想一想,他便生出毁掉一切的戾气。
可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十三岁的苏晚兮仍旧什幺都不懂。她喝完药,含着蜜饯,困得眼皮发沉,却还记得轻轻扯住他的袖口。
“哥哥。”她小声道,“兮儿睡着后,你会走吗?”
萧祁渊垂眸看她。
小姑娘眼里有病中的依赖,也有藏不住的不安。她怕醒来又只剩自己一个人,怕旧梦重来,怕这个将她从雪夜里抱回的人忽然消失。
他的心忽然塌了一块。
“不会。”他说。
苏晚兮这才安心,慢慢闭上眼。
她睡着后,手还攥着他的袖口。
萧祁渊坐在床边,任她攥了一夜。
窗外春雨细细落下,他听着雨声,看着她安静睡颜,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个孩子,是他护下来的。
以后无论谁想带走,都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