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兮入府后的第二年,终于肯开口叫他哥哥。
那时她已经不再整夜噩梦,却仍旧很少出凌云阁。萧祁渊给她请了女先生,教她识字、算账、读史,也让陆青宁替她调养身子。府中上下都知道,这位苏姑娘虽无名无分,却是五殿下亲自护着的人,因此无人敢怠慢。
只是苏晚兮太安静。
她不像寻常孩子那样爱闹,女先生教什幺,她便学什幺;侍女端来点心,她会先小声道谢;若有人问她想要什幺,她总摇头说没有。她乖得过分,乖到萧祁渊每次看见,都觉得心里不大舒服。
元宵那日,府中难得热闹些。
管家让人扎了几盏灯挂在廊下,小厮们在外院猜灯谜,笑声隐隐传到凌云阁。苏晚兮站在窗边看了许久,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亮。
侍女问她:“姑娘想去看看吗?”
她立刻摇头:“不去。”
可她的目光仍落在外头灯影上。
萧祁渊进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他没有出声,只站在门边看了片刻。后来还是苏晚兮先发现他,连忙从榻边下来,规规矩矩行礼:“哥哥。”
这一声哥哥,是她那年春天才开始叫的。
起初叫得很小声,像怕自己不配这样亲近他。萧祁渊听了几回,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烦躁便淡了些。比起“殿下”,他更喜欢她这样叫。
“想看灯?”他问。
苏晚兮抿了抿唇:“没有。”
萧祁渊看向窗外。
廊下有个年纪不大的小厮,正拿着一盏兔子灯逗她。那兔子灯扎得粗糙,耳朵还有些歪,却因为里头点着小小烛火,映得纸面暖黄。小厮见苏晚兮看过来,便笑着将灯举高些,朝她晃了晃。
苏晚兮也笑了一下。
很浅。
却是萧祁渊许久没见过的笑。
他心口忽然沉了沉。
那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她只是看了一盏灯,只是对一个小厮笑了一下,可萧祁渊却觉得那盏灯刺眼极了,连带着那个小厮也碍眼。
他走到窗边,擡手将窗关上。
苏晚兮一怔,眼里的亮也跟着暗了些。
萧祁渊看见了,心里更烦。
他不想她对旁人笑,却也不想看她这样失落。于是当夜,他让人找来竹篾和灯纸,自己坐在书房里扎了半宿。
玄甲卫在外头守着,听见屋里几次传来竹篾断裂的声音,谁也不敢进去。
第二日,苏晚兮醒来时,床边多了一盏兔子灯。
那灯扎得比昨夜廊下那盏好许多。兔耳挺直,眼睛用朱砂点着,底下还缀了小小流苏。她怔怔看了很久,才小心翼翼伸手碰了碰。
侍女笑道:“姑娘,这是殿下昨夜亲手扎的。”
苏晚兮睁大眼睛:“哥哥扎的?”
萧祁渊正好进来,听见这句,面上仍冷淡:“不喜欢?”
“喜欢!”她立刻抱住灯,像怕他说要收回去。
萧祁渊看着她。
小姑娘终于笑起来。不是对着窗外的小厮,也不是对着别人手里的灯,而是抱着他扎的兔子灯,眼睛弯弯地看着他。
他心里那股郁气奇异地散了。
苏晚兮小声问:“哥哥会扎灯?”
萧祁渊面不改色:“会。”
侍女低头看着他指腹上被竹篾划出的细小伤口,没敢拆穿。
苏晚兮却看见了。
她放下兔子灯,跑去找药膏。小姑娘手小,涂药时动作轻得像羽毛。萧祁渊垂眸看她,忽然觉得那点小伤也不是全无用处。
“疼吗?”她问。
“不疼。”
她擡头看他,很认真地吹了一下:“吹吹就不疼了。”
幼稚得很。
可萧祁渊没有抽回手。
那一年,他还不知道这种不愿她对旁人笑、不愿旁人送她东西的心思叫什幺。他只觉得苏晚兮是自己从雪夜里捡回来的孩子,既然她要灯,便该由他给。
旁人给的,他不喜欢。
后来,那个逗她的小厮被调去了外院马房。
管家问起缘由,萧祁渊只说凌云阁不需太多人。
苏晚兮并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盏兔子灯陪了她很多年。灯纸旧了,流苏散了,她仍舍不得丢。每年元宵,她都要拿出来看一看。
很久以后,萧祁渊再见那盏旧灯,才想起自己少年时那点不可理喻的占有欲,原来早在她还什幺都不懂的时候,便已经悄悄长出了第一根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