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漪的供词,写了整整一夜。
大理寺的灯也跟着亮了一夜。
她的字迹起初凌乱,像被风吹散的残叶,后来渐渐稳下来,笔锋却透出一种近乎绝望的狠。她写太后如何借元后头疾命她调香,如何让人暗中改了寒辛草的分量,如何在她临盆那夜换走女婴,又如何用一具男婴尸身骗她说“小殿下”已死。她还写了苏鹤年。
苏鹤年当年任户部给事中,因查江南药材采买旧账,发现寒辛草入宫数额不对,顺藤摸瓜查到了内廷司和慈宁宫。后来宁嘉县主临死前,曾托人将一封血书送到苏府,请苏鹤年保住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苏晚兮。
沈兰漪并不知道苏晚兮被送入苏家,她的认知一直被太后编造的谎言困住。她以为孩子是男婴,以为孩子被元后或东宫带走,以为自己此生所有痛苦都该向萧氏皇族讨回。直到昨夜慈宁宫中,太后亲口说出苏家,她才终于明白,自己这些年追错了方向,也差点亲手害死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供词末尾,她写了一句:
“罪妇沈兰漪,愿以命作证,苏氏一族当年非谋逆,乃因追查寒辛草旧案,为太后所构陷。”
这份供词递到御前时,老皇帝久久没有说话。
御书房内,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太子跪在一旁,脸色阴晴不定;七皇子萧祁明低眉敛目,惯常的笑意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皇后站在帘侧,神色平静;萧祁渊则立在殿中,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把谁也压不弯的刀。
老皇帝将供词一页页翻过,最后重重拍在御案上。
“荒唐!”
这一声怒喝,震得满殿宫人齐齐跪下。
可他骂的是沈兰漪荒唐,还是太后荒唐,没人敢问。
萧祁渊擡眸:“父皇,沈兰漪供词、秦玉娘证言、净尘旧书、宁字襁褓、乌篷寨账册,皆可互为佐证。苏家旧案,请父皇下旨重查。”
太子脸色微变,立刻道:“父皇,苏家旧案牵涉旧臣甚广,当年亦有刑部与都察院联审。五弟如今只凭一个疯妇供词便要翻案,恐怕不妥。”
萧祁渊冷冷看过去:“太子皇兄急什幺?苏家若真有罪,重查也不过坐实旧案。若无罪,难道皇兄不愿还忠臣清白?”
太子被噎得脸色难看。
七皇子适时出声:“五哥说得有理。只是此案牵涉太后娘娘,若查得太急,恐伤陛下孝名。臣弟以为,不如先由大理寺暗查,待证据确凿,再行定论。”
他这话看似中庸,实则仍想拖。
拖得越久,证据越容易被毁,人心也越容易冷下去。
萧祁渊嗤笑:“暗查?七弟是不是忘了,昨夜慈宁宫中,太后已经亲口承认苏鹤年查到旧案,所以她留不得苏家。殿中那幺多人都听见了,难道还要装聋作哑?”
老皇帝脸色更沉。
这正是他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太后是他的生母。若证实太后构陷忠良、操弄后宫、害死多名皇子妃嫔,便等于将皇家多年的体面撕碎给天下看。可若不查,萧祁渊不会罢手,大理寺不会罢手,连宁妃与三皇子也已经站到了旧案一侧。
更何况,苏家当年被抄,牵连了不少寒门清流。若苏家冤案翻出,朝中那些被压了多年的旧臣门生,必定会重新聚拢。
老皇帝看向萧祁渊,眼底有忌惮,也有怒意。
这个儿子,越来越不受控了。
“查。”许久后,老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苏家旧案,由大理寺重审。沈兰漪暂押死牢,秦玉娘严加看守。太后受惊病重,慈宁宫暂封,无旨不得出入。”
这已经是老皇帝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萧祁渊拱手:“儿臣领旨。”
他转身出殿时,没有看太子,也没有看七皇子。
可太子望着他的背影,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压不住的杀意。
……
五皇子府,凌云阁。
苏晚兮醒来时,萧祁渊还未回来。
她昨夜哭得太久,眼睛有些肿。侍女送来温水,她坐在镜前看着自己微红的眼尾,忽然想起从前母亲也曾这样替她用温帕敷眼。那时她年纪小,哭过后怕被父亲笑话,母亲便哄她说,小姑娘眼睛红些也好看,像春日海棠。
原来那些温柔不是假的。
即便她不是苏家亲女,苏家给过她的爱,也从来不是假的。
想到这里,她心口终于不再只是疼,而是多了一点微弱却坚定的暖意。
陆青宁进来时,手中端着药。
“姑娘,主子传信回来,陛下已准重查苏家旧案。”
苏晚兮指尖一颤。
她擡头,眼底瞬间漫上水光:“真的?”
“真的。”陆青宁声音放缓,“大理寺会重审。当年苏家旧卷也会重新调出。姑娘的父母……苏大人和苏夫人,终于能等到一个说法了。”
苏晚兮闭了闭眼。
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这一次,却不是昨夜那样无助的哭。
她只是觉得,压在心口多年的那块巨石,终于被人撬开了一角。她仍旧会疼,会难过,会愧疚,可她终于能告诉九泉之下的父亲母亲,旧案要重审了。
他们不会永远背着罪臣之名。
他们对她的养育与保护,也终于会被世人知道。
萧祁渊回府时,看见的便是苏晚兮坐在窗边,怀里抱着一只旧木匣。那是苏家当年留下的遗物,被他珍藏多年,昨夜才让人取来。匣中有苏夫人给她缝的小衣,有苏鹤年留下的几页启蒙字帖,还有一枚已经褪色的平安结。
“兮儿。”
苏晚兮擡头看他,眼泪还挂在睫上,却轻轻笑了。
“哥哥,父亲母亲的案子,要重查了。”
萧祁渊心口一软,走过去将她抱住:“嗯。”
她靠在他怀里,声音很轻,却极认真:“兮儿想替他们翻案。”
“不只是想。”萧祁渊低头吻她发顶,“是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