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这一夜,终究没有彻底撕破到最后。
老皇帝被惊动时,沈兰漪已被玄甲卫押下,秦玉娘与净尘旧证也一并送入大理寺封存。太后称自己受刺客惊扰、言语混乱,拒不承认当年构陷苏家的细节。老皇帝脸色阴沉得可怕,却没有当场处置太后,只命慈宁宫封宫静养,又令大理寺彻查寒辛草旧案与苏家旧案关联。
这结果算不得痛快。
可苏晚兮知道,太后身上的金身已经裂了。
只要裂开第一道缝,便会有更多血污从里面渗出来。
回五皇子府的马车里,苏晚兮一直没有说话。
萧祁渊将她抱在怀里,用大氅严严实实裹着她。她脸色很白,眼神却没有发散,只是安静地望着自己掌心那枚墨玉扳指。那是他离京时留给她的东西,如今被她握得很紧,像在惊涛骇浪里抓住一块浮木。
“兮儿。”萧祁渊低声唤她。
她擡眸看他。
他本想问她是不是难受,是不是害怕,可话到唇边,又觉得这些都是废话。她怎幺会不难受?一夜之间,她的身世、苏家灭门的真相、养父母之死的缘由,全都被血淋淋摊开。她若还能若无其事,才是真正让他害怕。
“哥哥在。”最后,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苏晚兮眼睫轻轻一颤,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颗砸在他的手背上。萧祁渊心疼得几乎喘不过气,低头吻她湿漉漉的眼角,将她更深地按进怀里。
“是因为兮儿吗?”她声音发颤,“苏家是不是因为兮儿才……”
“不是。”萧祁渊打断她,语气极重,“兮儿,听清楚,不是。”
她擡眼看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萧祁渊捧住她的脸,一字一句道:“害苏家的是太后,是那些怕旧案见光的人。苏鹤年救你、养你、护你,是他有骨气,有良心。错的是杀人的人,不是被救下来的孩子。”
苏晚兮眼泪掉得更凶。
“可是若没有我……”
“没有你,太后也会杀别的人灭口。没有你,寒辛草旧案也在那里。兮儿,别把旁人的罪背到自己身上。”萧祁渊声音沙哑,“哥哥不许。”
她终于忍不住,伏在他怀里低低哭出声。
萧祁渊抱着她,一遍遍抚着她的背。那动作笨拙又温柔,像在哄一只被雨打湿的小鸟。他向来不信神佛,也不信命数,可这一刻,他竟忽然庆幸当年自己赶到了苏家火场。
若那夜他晚一步。
他的兮儿,或许早被这场旧案吞得干干净净。
回到凌云阁时,夜已深。
陆青宁本想来诊脉,被萧祁渊擡手拦下:“明日再说。她今晚需要静一静。”
陆青宁看了眼苏晚兮,低声应下。
屋内只剩他们二人后,苏晚兮坐在榻边,久久没有动。萧祁渊蹲在她面前,替她脱下被夜露沾湿的绣鞋,又将她冰凉的手拢进掌心。
“想见沈兰漪吗?”他忽然问。
苏晚兮睫羽一颤。
这个问题,她一路上其实一直在想。
沈兰漪是她的生母。
可也是害她的人。
她无法立刻恨得干干净净,也无法立刻生出母女相认的情分。太多年过去,沈兰漪于她而言,比起母亲,更像一场噩梦源头。
“兮儿不知道。”她低声道。
萧祁渊没有逼她:“那就不见。”
“可是她……”
“她若有话,便让她写供词。”萧祁渊冷声道,“想用生母身份逼你心软,她做梦。”
苏晚兮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暖意:“哥哥总是这样凶。”
“对旁人才凶。”他握着她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对兮儿不凶。”
“方才还凶兮儿,不许兮儿觉得是自己的错。”
萧祁渊顿了顿,低声道:“那是心疼。”
苏晚兮眼眶又酸了。
她倾身抱住他,把脸埋进他肩头:“哥哥,兮儿好乱。”
萧祁渊将她抱上榻,自己也坐上去,让她整个人蜷在怀里:“乱就别想。今晚只睡觉,什幺都不想。”
“睡不着。”
“哥哥陪你。”
她没有说话,只更紧地抱住他。
这一夜,没有缠绵,也没有暧昧。
萧祁渊只是抱着她,任她在怀里断断续续落泪。哭累了,她便昏沉睡去;睡不安稳,又会惊醒,喊一声哥哥。他每一次都在,低头吻她额头,告诉她:“哥哥在。”
天快亮时,苏晚兮终于睡沉。
萧祁渊却没有睡。他看着怀里眼角仍带泪痕的少女,眼底所有温情一点点冷下去,化成近乎实质的杀意。
太后,沈兰漪,旧案,苏家。
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翌日清晨,大理寺牢中。
沈兰漪枯坐在牢房角落,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她不再挣扎,也不再疯笑,只死死盯着牢门方向,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牢门被打开时,她猛地擡头。
来的不是苏晚兮。
是陆青宁。
沈兰漪眼底的光瞬间黯下去:“她不肯见我?”
陆青宁冷冷道:“她没有义务见你。”
沈兰漪嘴唇颤了颤,半晌才哑声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是我的女儿。若我知道,我不会……”
“不会什幺?”陆青宁打断她,“不会给她下毒?不会派人掳她?不会让她一次次陷入险境?”
沈兰漪脸色惨白。
“沈兰漪,你被骗是真,可你后来杀的人、害的人,也是真。”陆青宁将纸笔丢到她面前,“姑娘不见你。主子也不会让你靠近她。你若真有半点悔意,就把当年知道的一切写下来。”
沈兰漪看着纸笔,许久,颤抖着伸出手。
“她叫什幺?”她忽然问。
陆青宁沉默片刻:“苏晚兮。”
“晚兮……”沈兰漪低低念了一遍,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好名字。”
她握起笔,手抖得几乎写不成字。
良久,她在纸上写下第一行。
“沈兰漪供:寒辛草旧案,始于慈宁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