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旧案重审的旨意一下,京城风向彻底变了。
原本被寒辛草旧案牵住的只是后宫与皇子,如今苏家一案被翻出,前朝也被卷了进来。当年审理苏案的刑部官员,有的早已致仕,有的仍在朝中任职,还有几人如今正是太子一党与柳家旧交。大理寺刚调出旧卷,便发现当年苏鹤年的“谋逆书信”缺了原件,只余誊抄;所谓私藏兵器的证人也死得七七八八,剩下两个,一个疯了,一个被流放岭南,生死不明。
越查,越像一场精心布置的死局。
裴辞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他既要协助大理寺核对苏案旧卷,又要追查寒辛草账线,还要处理柳家那边的余波。柳府自寿宴风波后便元气大伤,如今赵氏身边的陪房嬷嬷牵涉寒辛草案,柳家族老怕被拖下水,竟开始暗中商议将柳明月接回柳府“静养”,实则是想把她重新攥回手里。
裴辞得到消息时,脸色沉得厉害。
他当夜去了西苑。
柳明月正在灯下拆肩头旧纱。她伤势已好得差不多,只余一道淡淡红痕。听见秋棠禀报裴先生来了,她指尖一顿,随即让人请他入外间。
这些日子,两人并未私下见过几次。
那夜客栈越界后的亲昵,像一场藏在月色里的梦。醒来后,他们仍旧是五皇子府的谋士与名义上的五皇子妃,隔着一层不能说破的身份。可有些东西一旦发生,便不可能再回到从前。
裴辞进门时,仍是一身青衫,眉眼清瘦,却比从前多了几分藏不住的锋芒。
柳明月看着他,轻声道:“这幺晚了,裴先生来西苑,不怕旁人说闲话?”
裴辞道:“怕。”
柳明月一怔。
他看着她,声音很低:“可更怕你被柳家带走。”
柳明月心口骤然一软。
她垂眸,像想维持最后一点体面:“柳家是我的母族。”
“也是困住你的地方。”裴辞接道。
屋内静下来。
柳明月没有反驳。
她比谁都清楚,柳家如今想接她回去,不是心疼她,不是为她养伤,而是怕她在五皇子府待得太久,彻底脱离柳家掌控。若她回了柳府,等待她的也许是逼问、禁足,甚至是利用她与裴辞的旧情,再逼她做一把刺向五皇子府的刀。
“裴辞。”她擡眸看他,“你打算怎幺做?”
裴辞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
“这是我拟好的奏疏。”
柳明月接过,只看了几行,脸色便变了:“你要请殿下上奏,解除这桩赐婚?”
“是。”
“你疯了?”柳明月声音压低,“五殿下与柳家的婚事,是陛下赐下的。就算五殿下不认,明面上我仍是他的正妃。你此时让他上奏退婚,柳家会恨你,太后旧党会借此说五殿下薄情寡义,陛下也会觉得五殿下不敬圣旨。”
裴辞神色平静:“所以不能由殿下先提。”
柳明月怔住:“那由谁?”
“由你。”
她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裴辞低声道:“柳府寿宴,你险些遇刺;竹溪桥,你被错掳;寒辛草案里,柳家内宅也被人渗透。你可以以身心受创、愿入庵清修为由,请旨暂离五皇子府。不是立刻退婚,而是先把你从五皇子府和柳家两边的夹缝里摘出来。”
柳明月眼睫微颤。
“入庵清修?”
“只是名义。”裴辞道,“安慈庵如今不安全,殿下会另择一处皇家别院,派人护着你。等苏家旧案翻出,柳家在寒辛草案中的牵连坐实,殿下便可顺势请旨,说柳家不配再与五皇子府结亲。到那时,退婚便不是五殿下负你,而是柳家失德。”
柳明月看着手中的奏疏,心跳一点点快起来。
这条路仍旧很难。
可它是真的有路。
不是偷偷摸摸,不是私奔,不是让裴辞为了她毁掉前程,而是在这盘棋上,硬生生替她挪出一个能站住脚的位置。
“那你呢?”她轻声问。
裴辞擡眸。
柳明月望着他:“我若离府清修,你会如何?”
裴辞声音很稳:“我会往上走。”
她眼眶微热。
裴辞继续道:“殿下说得对,只有风骨,护不住你。我会在朝堂上站稳,站到有一日,能光明正大向你提亲。”
柳明月眼泪险些落下,却又笑了:“裴先生好大的口气。你如今连进士都还不是。”
“今年春闱,我会是。”
他说这话时,没有狂妄,只有一种极清醒的笃定。
柳明月看着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寒梅诗会上,那个被世家子弟嘲笑仍挺直脊背的青衫书生。原来这幺多年过去,他仍旧是那个裴辞。只是如今,他不再只用策论谈天下,也开始用双手替她争一条活路。
她将奏疏慢慢合上:“好。”
裴辞手指一紧。
柳明月擡眸,眼底有泪,也有笑:“我写。”
裴辞看着她,许久,低声道:“明月,多谢你信我。”
“我信你很多年了。”她轻声道。
这句话落下,两人都静了。
烛火轻轻一跳。
裴辞终究没忍住,上前一步,将她拥入怀中。柳明月没有躲,只轻轻靠在他肩头。这个拥抱比客栈那夜更克制,却也更踏实。客栈那夜是劫后余生,是情动失控;而今晚,是他们清醒地选择彼此。
“裴辞。”柳明月低声道,“别让我等太久。”
裴辞闭了闭眼,抱紧她。
“不会。”
他会用最快的速度,走到能牵她出困局的位置。
哪怕前路刀山火海,他也不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