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娘那两个字落下时,昭宁宫里像骤然被抽去了所有声音。
太后。
这两个字太重。
重到连萧祁渊都没有立刻开口。
苏晚兮站在他身侧,指尖微微发凉。她想过太子,想过七皇子,想过皇后,也想过宁妃或沈兰漪各自藏着更深的算计。可当秦玉娘说出“太后”二字时,她才忽然明白,为什幺这桩旧案能被压下二十多年,为什幺元后旧档、内廷司、慎刑司三处卷宗都能被清得干干净净。
能在先帝末年掌控后宫,又能让今日的老皇帝都不愿轻易翻旧账的人,除了太后,还能有谁?
宁妃闭了闭眼,声音很轻:“秦玉娘,你可知这句话意味着什幺?”
秦玉娘跪在地上,苍老的身体抖得厉害,却像终于被逼到尽头,反倒不再回避:“奴婢知道。奴婢躲了这幺多年,日日夜夜都怕有人来灭口。可如今沈兰漪回来了,她不会放过当年所有经手的人。与其死在她手里,不如把该说的都说了。”
萧祁渊冷声道:“说清楚。”
秦玉娘伏在地上,哑声道:“沈兰漪当年确实有孕,可她腹中孩子并非皇室血脉。她与宫外一名医官相恋,那医官后来被调入太医院做药童,负责替元后宫中送药。二人私情被人撞破,原本只是死罪。可太后娘娘那时正忌惮元后母族势大,便让人借此做局。”
宁妃轻声接过:“将沈兰漪的孩子,伪造成元后宫中藏下的小殿下?”
秦玉娘点头,泪水落在地砖上:“沈兰漪临盆那夜,稳婆被换,奴婢被逼着验看。孩子明明是女婴,却被抱走,又换了一具早夭男婴的尸身。太后娘娘命人告诉沈兰漪,说她生下的是小殿下,是元后为了固宠,借她腹中孩子遮掩皇室丑闻。沈兰漪疯了一样要见孩子,后来便被拖去了慎刑司。”
苏晚兮听得浑身发冷。
沈兰漪不是单纯的恶人。
她是被谎言剜心的人。
可她后来把这份痛苦变成刀,捅向了更多无辜的人。元后、贵妃、三皇子、早夭皇子、柳明月、慧净师太,甚至她自己和萧祁渊,都成了那场旧局延伸出来的受害者。
“那个女婴呢?”苏晚兮问。
秦玉娘摇头:“奴婢不知道。只听说宁嘉县主心软,曾偷偷看过那孩子一眼。后来宁嘉也死了,孩子便彻底没了踪迹。”
宁妃指尖轻轻扣住案沿:“所以宁嘉留下‘宁’字襁褓,是为了证明那孩子真实存在。”
“是。”秦玉娘低声道,“宁嘉县主临死前曾说,那孩子是无辜的,不该连名字都没有。”
萧祁渊眼底杀意沉沉:“沈兰漪知道孩子是女婴吗?”
秦玉娘脸色惨白:“她不知道。当年太后娘娘要的,便是她永远不知道。只有这样,她才会恨元后,恨皇室,恨所有可能抢走她孩子的人。”
昭宁宫内,再次安静下来。
这真相太荒唐,也太残忍。
太后当年为了制衡元后,用一个女官、一个女婴、一具男婴尸身,造出了一桩足以毁掉元后的丑闻。只是后来这局不知何故没有彻底引爆,反倒被压进地底。而沈兰漪活了下来,带着被欺骗的仇恨,成了二十多年后重新引燃一切的人。
“太后为何没有把这桩事彻底捅出来?”苏晚兮轻声问。
宁妃看向她,眼底多了一丝赞许:“因为元后死得太快。”
秦玉娘颤声道:“元后娘娘本就病重,寒辛草香又伤了身子。太后原本想等元后母族再进一步时,以‘小殿下’之事一举掀翻元后与东宫。可元后忽然薨逝,先帝震怒,太后娘娘怕牵连自身,便将所有卷宗都压了。”
萧祁渊冷笑:“好一位慈眉善目的皇祖母。”
宁妃低声道:“五殿下,此事不能直接闹到御前。”
萧祁渊看向她,眼神极冷。
宁妃并不退避:“秦玉娘只是一人口供。太后执掌后宫多年,旧人死的死,散的散。若你此刻贸然指向慈宁宫,她只需说秦玉娘受人指使、供词伪造,陛下未必会动她。反而会觉得你借旧案逼迫祖母,失了孝道。”
苏晚兮知道宁妃说得对。
老皇帝多疑,却也最重帝王颜面。太后若真被牵出二十年前的后宫毒局,不只皇室丑闻大白,连老皇帝当年无力察觉、纵容母后权势的旧耻也会被翻出来。他未必想知道真相。
“那便让沈兰漪来指她。”萧祁渊缓缓道。
苏晚兮心头一动:“哥哥的意思是,让沈兰漪知道她被骗了?”
“她不是一直想收债?”萧祁渊眼底浮起森寒笑意,“那便让她知道,真正欠她债的人在慈宁宫。”
宁妃看着他:“沈兰漪若知道真相,会发疯。”
“她早疯了。”萧祁渊淡声道,“只是疯错了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