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慈宁宫照旧灯火安稳。
太后年纪大了,近来头疾反复,宫中太医日日请脉。外头旧香案闹得满城风雨,她却像毫不知情,仍旧每日礼佛、抄经、召妃嫔说话。宫人私下都说,太后娘娘历经三朝风雨,什幺大事没见过,自然不会被一个二十多年前的旧案惊扰。
可慈宁宫内殿的香,已经停了三日。
太后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贴身嬷嬷替她揉着额角,低声道:“娘娘,昭宁宫今日请了五殿下与那位苏姑娘入宫,怕是说了不少。”
太后没有睁眼:“顾氏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会给自己留后路。”
嬷嬷道:“那秦玉娘……”
太后终于睁开眼,浑浊眼底仍有令人心惊的冷光:“还没死?”
嬷嬷垂首:“宁妃娘娘护得紧,一时不好动手。”
太后轻轻笑了笑:“她想拿秦玉娘做投名状,也要看老五信不信她。”
“可若秦玉娘真把当年之事说出……”
“说出又如何?”太后语气淡淡,“二十多年了,物证早毁,旧人皆亡。一个老女医几句疯话,能奈哀家何?”
嬷嬷不敢再说。
太后端起茶盏,刚要饮下,忽然皱眉:“什幺味道?”
殿内不知何时多了一缕极淡的香。
辛甜,微寒。
太后脸色骤变:“谁点的香?”
宫人们慌忙跪倒:“奴婢不知!”
下一刻,殿外传来一声轻轻的笑。
那笑声很柔,像旧年宫廊里有人隔着帘子低语,却让太后手中的茶盏“啪”地摔碎在地。
殿门被人缓缓推开。
沈兰漪穿着一身灰衣,面纱半垂,手中托着一只小小香炉。香炉里青烟袅袅,正是寒辛草香。
宫人尖叫起来,侍卫立刻拔刀冲入。可沈兰漪身后不知何时出现数名黑衣死士,与慈宁宫侍卫缠斗在一起。殿内乱作一团,太后却死死盯着沈兰漪,苍老的脸上终于浮出一丝裂痕。
“你还敢来见哀家?”
沈兰漪笑了。
“太后娘娘,奴婢为什幺不敢?”她一步步走进殿中,声音轻柔得诡异,“奴婢找了二十多年,找我的孩子,找我的仇人,找那个抱走小殿下的人。可今日有人告诉奴婢,从一开始,奴婢找的就是一场笑话。”
太后眼皮一跳。
“什幺小殿下。”沈兰漪眼底一点点红了,“我的孩子是女儿,是不是?”
太后没有答。
沈兰漪忽然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泪便滚了下来。她脸上的旧疤在灯火下扭曲,像一条被岁月烧焦的藤。
“你骗我。”她喃喃道,“你骗我说元后抢了我的孩子,说她要用我的孩子遮掩皇室丑闻。你让我恨她,恨太子,恨所有姓萧的人。可我的女儿呢?她在哪里?”
太后冷冷道:“一个私通所生的孽种,死活有什幺要紧?”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沈兰漪最后一丝理智。
她猛地扑上去,手中银簪直刺太后咽喉。嬷嬷尖叫着挡上前,被银簪刺中肩头。侍卫终于压住死士,冲向沈兰漪。
就在这混乱至极的一瞬,殿外传来一道冰冷声音。
“拿下。”
萧祁渊踏入慈宁宫。
他身后是玄甲卫、大理寺差役,以及被宁妃护送而来的秦玉娘。苏晚兮戴着帷帽,站在萧祁渊身侧,手中握着半张旧香方。萧祁澈坐在轮椅上,由陆青宁推入殿中,眉眼温润,却眸色冰冷。
太后看见这一行人,脸色终于变了。
“老五。”她厉声道,“你敢带兵闯慈宁宫?”
萧祁渊淡淡道:“儿臣听闻有刺客夜闯慈宁宫,特来护驾。”
他说得冠冕堂皇,眼底却无半分敬意。
沈兰漪被玄甲卫按在地上,却仍死死盯着太后,声音嘶哑:“我的女儿呢?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太后扶着软榻,慢慢坐直。
事到如今,她反倒恢复了平静。她看向沈兰漪,唇边甚至浮出一点讥诮。
“你真想知道?”
沈兰漪挣扎得更厉害:“说!”
太后轻声道:“那孩子没死。”
殿内所有人都看向她。
苏晚兮心口骤然一紧。
太后慢慢道:“哀家原本想杀了她。可宁嘉那个蠢丫头心软,偷偷将孩子抱走,藏出了宫。等哀家找到时,孩子已经不见了。”
沈兰漪怔住。
“你也不知道?”她声音发颤。
太后冷笑:“哀家若知道,岂会留她到今日?”
沈兰漪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在地上。
她恨了二十多年,杀了那幺多人,布了那幺多局,到头来,连太后也不知道她的女儿在哪里。
苏晚兮忽然轻声问:“宁嘉县主把孩子交给了谁?”
太后看向她。
隔着鲛纱,太后看不清她的脸,却能听出那声音里的冷静。
太后眯了眯眼:“你就是老五藏着的那个丫头?”
萧祁渊上前半步,将苏晚兮护在身后,眼底杀意骤现。
太后笑了一声:“老五,你倒是像极了你母亲,认准了一个人,便蠢得连命都不要。”
萧祁渊声音冰冷:“皇祖母慎言。”
苏晚兮却轻轻握住他的手,继续问:“宁嘉县主把孩子交给了谁?”
太后盯着她许久,忽然道:“交给了苏家。”
苏晚兮浑身一僵。
萧祁渊的手也骤然收紧。
苏家。
罪臣苏家。
她的苏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