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宫内,香炉未燃。
宁妃显然也知道,如今任何香气都惹人疑心。殿中只摆着几枝新剪的白梅,清冷花香极淡,却仍让这座华丽宫殿显得有些空寂。
萧祁渊看着宁妃,眼底冷意未散:“既然宁妃娘娘知道沈兰漪是用恐惧设局,为何从前不说?”
宁妃轻轻笑了笑:“五殿下以为,本宫说了,会有人信吗?宁嘉县主早亡,遗物不过一支旧钗。沈兰漪宫册上已死,寒辛草旧案也早被压下。本宫若无凭无据提起这些,只会被人当作借旧案搅动后宫。”
她顿了顿,语气淡下来:“更何况,那时候的五殿下,还没护住苏姑娘。”
萧祁渊眸色一沉。
苏晚兮却听懂了。
宁妃不是不想说,而是在等一个能撬开旧案的人。太子不能查元后旧事,七皇子不敢查崔氏,皇后更不会主动揭后宫旧疮。唯有萧祁渊,他与东宫、崔氏、后宫皆有嫌隙,又因苏晚兮被卷入寒辛草案,不得不查,也有能力查到底。
“娘娘一直在等哥哥。”苏晚兮轻声道。
宁妃看向她:“是。”
萧祁渊冷笑:“那柳府寿宴、安慈庵、竹溪桥遇袭,宁妃也只是等着?”
宁妃神色微凝:“那些事不是本宫安排。”
“但娘娘知道沈兰漪未死。”苏晚兮接过话,声音柔软却清晰,“也知道宁嘉县主曾留下线索。若娘娘早些提醒,柳姑娘未必会被掳,慧净师太也未必会死。”
宁妃眼神微动。
她原以为苏晚兮这样被萧祁渊护在身边的女子,纵然聪明,也该更柔弱些。可这句话看似轻,却正正戳中了她的薄弱处。
宁妃沉默片刻:“苏姑娘是在怪本宫?”
“兮儿不敢。”苏晚兮垂眸,“只是娘娘既然今日愿意说,便说明局势已经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娘娘想借哥哥查案,哥哥也可以借娘娘的线索破局。既是合作,便不该只给半句。”
萧祁渊侧眸看她。
他的兮儿在昭宁宫里,面对宁妃,竟也能这样稳。
他心底生出一丝骄傲,又生出浓得化不开的占有与怜惜。这样的她,原本该由他藏起来,却偏偏在一次次风雨里,被逼得学会了与这些深宫女人周旋。
宁妃轻轻叹了口气:“好。那本宫便再说半句。”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放在案上。
玉佩只有半枚,断口光滑,显然是被人刻意剖开。玉质温润,边缘雕着云纹,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宁”字。
“这是宁嘉县主遗物中的另一件。”宁妃道,“她留下凤钗给母族,留下半枚玉佩给本宫。另一半,应当在沈兰漪手中。”
苏晚兮看着那半枚玉佩,忽然皱眉。
“这不是婴孩随身佩。”
宁妃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苏姑娘看得出来?”
“边缘磨损不对。”苏晚兮轻声道,“若是婴孩襁褓里带着的物件,磨损该很浅,且多在穿绳处。可这枚玉佩边缘磨得圆润,至少被成人佩戴过数年。它不是那个孩子的信物,而是宁嘉县主自己的东西。”
宁妃慢慢收起笑意。
苏晚兮继续道:“也就是说,襁褓上的‘宁’字,不是孩子身份,而是宁嘉县主留下的记号。她抱过、藏过,或见过那个孩子,所以用自己的名字给他留下标记。”
萧祁渊眸色微深:“那孩子后来在沈兰漪手里?”
“未必。”苏晚兮道,“若孩子在沈兰漪手里,她不必这些年苦心寻找旧账,更不必用‘小殿下’一事逼所有人自乱。她可能也不知道孩子最终去了哪里。”
宁妃看着苏晚兮,眼神第一次真正变了。
“苏姑娘的意思是,沈兰漪也被骗了?”
“她至少没有拿到全部真相。”苏晚兮轻声道,“否则她今日不会还在用恐惧布疑阵。一个真正掌握证据的人,不需要让每个人都害怕,只需要把证据拿出来。”
殿内安静下来。
萧祁渊忽然低笑了一声。
他这声笑很轻,却让宁妃擡眸看了过来。
“五殿下笑什幺?”
“笑宁妃娘娘今日请错了人。”萧祁渊伸手,将苏晚兮揽回身侧,语气淡淡,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你想试她,却被她反试了。”
苏晚兮耳根微红,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哥哥。”
宁妃看着两人,良久,也笑了。
“本宫确实请对了人。”她道,“苏姑娘,若你愿意,本宫想请你再看一样东西。”
萧祁渊眸色一冷:“还有?”
宁妃道:“不是证物,是人。”
她看向殿外,轻声吩咐:“带秦玉娘进来。”
苏晚兮心头一跳。
秦玉娘。
当年替沈兰漪验产的女医,十年前告老出宫,裴辞正在查她下落。没想到,她竟在宁妃手中。
片刻后,一名满头银发的老妇被女官扶入殿中。她佝偻着背,眼神浑浊,手腕上缠着旧布,像常年病痛缠身。可当她看见案上那半枚宁字玉佩时,整个人忽然颤抖起来。
“宁嘉……”她哑声道,“她还留着……”
宁妃道:“秦玉娘,当年的事,你该说了。”
老妇擡起头,浑浊的眼里落下泪来。
“沈兰漪生下的,不是小殿下。”她声音嘶哑,“那孩子……是个女婴。”
满殿俱静。
女婴。
苏晚兮呼吸一滞。
萧祁渊眼底寒意骤然凝住。
宁妃也闭了闭眼,像终于等到这句话,又像早已怕了这句话。
秦玉娘颤声道:“沈兰漪被人骗了。她以为自己生的是皇子,以为孩子被人抱走,是为了夺她血脉。可那孩子一出生便是女婴。有人换了襁褓,也换了稳婆的口供,让她以为那是能动摇皇室的小殿下。”
苏晚兮心头一阵发冷。
二十多年。
沈兰漪用一场假的“小殿下”之谜,搅动东宫、崔氏、后宫、江南、柳府。可她自己,也许从最开始就是被人骗进深渊的那一个。
萧祁渊冷声问:“是谁骗她?”
秦玉娘擡起浑浊泪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太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