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祁渊回京那日,天色阴沉。
钦差仪仗从南门入城,玄甲卫甲胄染尘,马背上挂着从乌篷寨缴获的兵刃样式图与编有图腾的账箱。京中百姓隔街围观,只见五殿下一身玄色蟒袍,眉眼冷峻,周身气势比离京前更沉,像携着江南水雾与血腥一路压回了皇城。
他没有立刻回府。
而是入宫面圣。
金銮殿内,老皇帝看着呈上来的乌篷寨账册,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账册里不只记着崔氏药行与乌篷寨私军往来,还有工部旧库流出的兵刃、青州水师副将私放船只的证据,以及万和香行与内廷司残香暗账的对应。更要命的是,账册最后出现了沈兰漪的名字。
一个早该死在二十多年前宫中旧案里的女官。
“沈兰漪?”老皇帝死死盯着那名字,“她不是早死了吗?”
萧祁渊立在殿中,声音冷沉:“宫册上死了,未必真死。儿臣查到,此人这些年借万和香行旧线,周旋东宫、崔氏与后宫内廷之间。柳府寒辛草案、安慈庵灭口案、江南乌篷寨私兵案,皆有她的影子。”
太子萧祁正脸色难看:“五弟这话是什幺意思?沈兰漪昔年虽在母后宫中当差,可母后早已薨逝多年,你如今将一个死人翻出来,是想往东宫头上泼脏水?”
七皇子萧祁明也适时叹道:“五哥,此案牵涉甚广,确该慎重。崔氏虽与江南药行有些旧往来,但私兵一事,臣弟也深感震惊。若真有人借崔氏名义行不法之事,臣弟愿配合彻查。”
这话听着谦恭,实则已经把自己摘成了被蒙蔽的一方。
帘后的继后轻轻咳了一声,温声道:“陛下,沈兰漪若真还活着,便说明宫中旧案另有隐情。此事牵涉先皇后、几位早夭皇子与三殿下旧疾,若不查清,恐怕难安人心。”
她怀中的十皇子懵懂地玩着玉佩,稚嫩小手扯着她的衣袖,显得格外无辜。
老皇帝的脸色却更沉。
先皇后、早夭皇子、三皇子旧疾。
这些都是他最不愿被人翻出来的旧疮。可如今证据已经呈到御前,若他不查,便像是怕查。
萧祁渊垂眸,冷声道:“儿臣请旨,重查先帝末年寒辛草旧香案。”
满殿哗然。
太子猛地擡头。
萧祁明眼底笑意彻底敛去。
继后抱着十皇子的手,也微不可察地一顿。
老皇帝沉默良久,最终声音阴沉:“准。此案由大理寺、刑部、内廷司三方会审,老五协查。”
萧祁渊擡眸:“儿臣还请父皇允三哥参与查案。”
“三皇子?”老皇帝眉头紧皱。
“三哥当年正是旧香案受害之人。”萧祁渊道,“且他熟悉宫中旧例,又无夺嫡之心,由他查旧案,最能服众。”
这一句“无夺嫡之心”,听得殿内几位皇子神色各异。
老皇帝盯着萧祁渊看了半晌,终于道:“准。”
退朝后,萧祁渊没有与任何人寒暄,径直出宫回府。
五皇子府门前,陆青宁已经候着。她见萧祁渊下马,立刻上前:“主子。”
萧祁渊第一句话便问:“兮儿呢?”
陆青宁垂眸:“姑娘在凌云阁,平安无事。”
“出府的事。”萧祁渊声音听不出喜怒,“稍后再说。”
陆青宁低头:“属下领罚。”
萧祁渊看了她一眼,语气冷硬,却没有苛责:“这次若非你护着,她未必能拿到慧净的证词。罚先记着,等案子了了再算。”
陆青宁心头一松:“是。”
萧祁渊大步入府。
凌云阁的门被推开时,苏晚兮正站在案边整理旧香方。她听见脚步声,整个人一僵,慢慢擡头。
萧祁渊站在门口。
数日不见,他清减了些,眉眼间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与杀意,玄色衣袍上还有未散的风尘。可他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时,那些寒意像被骤然压下,只剩深不见底的想念。
苏晚兮眼眶一下红了。
“哥哥……”
她只唤了一声,便被萧祁渊几步上前抱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
紧到苏晚兮几乎喘不过气,却半点不想挣扎。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闻到那股熟悉的冷香,才终于觉得这些日子的担忧和强撑都有了落处。
“兮儿。”萧祁渊低头贴着她发顶,声音哑得厉害,“哥哥回来了。”
苏晚兮点头,眼泪蹭湿他的衣襟:“兮儿知道。”
“有没有受伤?”
“没有。”
“有没有吓着?”
“有一点。”
“有没有想哥哥?”
苏晚兮终于擡头看他,眼里含着泪,却认真得很:“每天都想。”
萧祁渊眼底骤然暗下。
他捧住她的脸,低头吻住她。这个吻带着久别后的急切,带着压了一路的后怕与思念。苏晚兮起初被吻得有些站不稳,很快便主动环住他的腰,软软回应。她这些日子想他想得厉害,夜里抱着他的扳指睡,白日又要强撑着查案,如今人终于回来,她再也不想装作镇定。
萧祁渊将她抱上软榻,动作里带着克制,却也带着明显的失控边缘。
“宝宝。”他贴着她耳畔,嗓音低沉,“哥哥不在府里,你胆子倒大。”
苏晚兮心虚地攥住他衣襟:“兮儿是去查案。”
“嗯。”他低声,“查到安慈庵,查到竹溪桥遇袭,查到有人差点把你掳走。”
苏晚兮声音软下来:“可是兮儿没事。”
萧祁渊看着她,眼底红意翻涌:“若有事呢?”
她说不出话了。
萧祁渊低头吻她眼角,声音忽然低得近乎发颤:“兮儿,我在江南看到信的时候,差点真把乌篷寨所有人都活剐了。”
苏晚兮心口一疼,擡手抱住他的脖颈:“哥哥。”
“别哄我。”他哑声道,“等会儿床上再哄。”
她脸颊瞬间红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