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月被救回的消息,先一步送到了安慈庵。
彼时苏晚兮刚从慧净师太的禅房出来。半张旧香方被她贴身收好,陆青宁则命人封住庵中前后山门,暗中排查所有可疑香料与宫中来客。慧净师太中毒已久,能撑到今日,全凭一口未了的心事,如今旧事说出,人便像被抽去了最后一点气力,陷入昏沉之中。
苏晚兮站在廊下,望着半山薄雾,心里始终压着一块石头。
直到暗卫来报:“柳姑娘已被裴先生救回,暂安置在城郊客栈。人受了些伤,但性命无碍。”
苏晚兮紧绷的肩终于松了些。
“裴先生呢?”
暗卫道:“裴先生也受了伤,并无性命之忧。”
陆青宁看了苏晚兮一眼,见她脸色仍白,便低声道:“姑娘,柳姑娘既已脱险,我们该回府了。安慈庵不宜久留。”
苏晚兮点头。
她们这趟出门,已经拿到了最重要的东西:慧净师太的证词,半张旧香方,还有沈兰漪这个名字。只是她心里仍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沈兰漪既然能在安慈庵外安排人手,便说明她一直盯着这里。她既没有强攻,也没有杀进庵中抢回香方,反倒像是故意让她们知道一些旧事。
知道,却不完整。
真相像被剥开了一层皮,底下露出的不是骨头,而是更深的血肉。
……
回五皇子府的路上,陆青宁换了三次车,又让暗卫分成数路掩护。苏晚兮坐在车中,掌心握着萧祁渊留下的墨玉扳指。她这几日无论看账、睡觉,都会把它带在身边,仿佛那一点冰凉玉意,能替她留住他掌心的温度。
“姑娘在想主子?”陆青宁忽然问。
苏晚兮微怔,随即轻轻点头:“嗯。”
她没有再像从前那样不好意思地否认。想便是想,怕便是怕。萧祁渊离京不过数日,她却像已经过了许久。府里每一处都留着他的痕迹,书案上的镇纸,窗边他常坐的软榻,甚至她睡醒后下意识伸手去摸身侧,都能摸到一片空。
陆青宁声音放缓:“江南传回的消息,乌篷寨已经被主子拿下。若顺利,主子很快会回京。”
苏晚兮眼睛亮了一瞬:“真的吗?”
“嗯。”陆青宁道,“裴先生能这幺快赶回京救柳姑娘,说明江南那边已有定局。主子不会在外耽搁太久。”
苏晚兮低头看着扳指,轻声道:“那就好。”
只是她没说出口的是,她既盼他回来,又怕他回来后看见京中出了这幺多事,会气到失控。柳明月被掳,慧净师太中毒,沈兰漪现身,每一件事都像是在挑衅他临行前留下的禁令。
她答应过他要留在府里,可她还是出去了。
虽然理由正当,虽然查到了线索,可苏晚兮想到萧祁渊那双沉沉的眼,心里仍有些发虚。
五皇子府内,柳明月已经先一步被送回西苑。
她没有回柳家。
这也是裴辞的意思。柳家如今内外皆不干净,赵氏身边陪房牵扯寒辛草案,族老又急着遮丑。柳明月若回去,未必能好好养伤,反倒可能被柳家借机逼问她与裴辞的事。
西苑比从前安静许多。
柳明月被扶进屋时,脸色仍旧苍白,唇角伤痕还未消。秋棠哭得几乎站不住,拿着药一边替她擦手腕,一边哽咽:“小姐怎幺伤成这样?那些人怎幺敢……”
柳明月疲惫地闭了闭眼:“别哭。”
“奴婢忍不住。”
柳明月没有再劝,只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她从前总觉得哭无用,可这一夜之后,她忽然明白,有人真心为你哭,也是一件很珍贵的事。
不多时,苏晚兮来到了西苑。
两人都刚历险回来,一个脸色病白,一个肩头缠伤,隔着一室药香看着彼此,竟都有些想笑。
柳明月先开口:“苏姑娘今日胆子不小。”
苏晚兮摘下帷帽,轻声道:“柳姑娘也是。”
柳明月看见她完好无损,眼底最后一点悬着的担忧终于落下:“竹溪桥那一下,我只是顺手推你,不必记着。”
“可若没有那一下,被抓走的人就是我。”苏晚兮认真道,“这份情,兮儿记着。”
柳明月怔了怔。
她从前最不习惯别人这样真诚地同她说话。高门贵女间的话多半七分礼数三分算计,哪怕是谢,也要绕几个弯。可苏晚兮的谢太干净,干净到让人不知该如何接。
“那便两清吧。”柳明月垂眸,“柳府那日,你也救过我。”
苏晚兮轻轻笑了:“好。”
两清二字,说出口像是要划清界限,可两人心里都明白,有些东西清不了。一起见过刀,躲过毒,被同一张棋盘逼着往前走,便不再只是名义上的敌人与情敌。
屋中静了片刻。
苏晚兮忽然低声道:“裴先生很担心你。”
柳明月耳根微红,脸上却仍维持着平静:“他是五殿下的人,救我也是为了大局。”
苏晚兮眨了眨眼:“哦。”
这一个“哦”轻轻软软,却让柳明月莫名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她别过脸:“苏姑娘不必拿我取趣。”
苏晚兮忍不住笑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柳明月面前笑得这样轻松。柳明月怔了怔,唇边也极淡地弯了一下。
而与此同时,江南来的快马踏破暮色,直入京城。
乌篷寨已破。
五殿下归期,将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