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溪桥边,白雾还未完全散尽。
陆青宁站在翻倒的运香车旁,剑锋滴血,面色冷得几乎能结霜。她已经在第一时间封锁了现场,随行暗卫沿着竹林脚印追了出去,可那些人显然早有准备,林中设了三条假路,又用香粉掩盖气味。追出半里后,脚印便断在了一处溪水边。
苏晚兮坐在马车中,掌心紧紧握着帷帽边缘。
她脸色有些白,却没有慌。方才烟雾炸开时,柳明月下意识将她往车厢深处推了一把,自己反倒被白雾里的刺客抓住。那一推极轻,也极快,像是柳明月自己都没来得及思考。
可就是那一下,让刺客错认了目标。
陆青宁回到车旁,声音压得很低:“姑娘,先回府。”
苏晚兮擡头:“柳姑娘怎幺办?”
“属下会派人找。”
“对方原本要抓的是我。”苏晚兮轻声道,“若他们发现抓错了人,会不会杀她灭口?”
陆青宁没有立刻回答。
这正是最棘手之处。若幕后之人只是想用苏晚兮威胁萧祁渊,抓错柳明月后,柳明月便成了无用的麻烦。可若对方足够聪明,也可能顺势利用柳明月再设一局,逼五皇子府与裴辞自乱阵脚。
“先不能回五皇子府。”苏晚兮忽然道。
陆青宁看向她。
“他们敢在京郊动手,一定有人盯着五皇子府。我们若立刻回去,对方就知道柳姑娘不是我。”苏晚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要继续去安慈庵。”
“姑娘!”
“陆姐姐,听我说。”苏晚兮握住她的手,声音虽轻,却很稳,“对方既然在安慈庵路上动手,说明那里有他们怕我们见到的人。慧净师太不能再等。你派暗卫去追柳姑娘,我们照原计划入庵。只要我不露面,对方短时间内未必能确认抓错了人。”
陆青宁沉默下来。
她看着苏晚兮,忽然意识到,这个曾经被主子护在凌云阁里、连风都舍不得多吹一下的小姑娘,已经真的开始学会在风刀霜剑里站稳了。
“好。”陆青宁最终道,“但姑娘必须寸步不离跟着我。”
苏晚兮点头:“兮儿明白。”
半个时辰后,马车继续往安慈庵而去。
为了稳住局面,陆青宁让一名身形与柳明月相近的女暗卫换上淡青斗篷,坐入另一辆马车。一路上,车队仍旧保持原本阵仗。竹溪桥遇袭的消息被暂时压下,只以“运香车翻倒,耽搁片刻”掩了过去。
而真正的消息,则分成三路送出。
一路回五皇子府,一路去听竹轩,一路快马加鞭,直奔江南青州渡。
……
江南,青州渡。
萧祁渊到达青州的第二日,便查封了崔氏药行在当地的总仓。裴辞带人核账,发现药行近三年以“霉损”“水耗”为名,隐去大量寒辛草与水藤灰去向。更要紧的是,药行私账里出现了与乌篷寨相连的船号。
一切都指向江南水路深处那座已经“死去”的寨子。
裴辞正在临时官署里誊抄口供,忽然听见外头传来急促马蹄声。玄甲卫入内,将密信呈到萧祁渊案前。
萧祁渊展开信,脸色骤然变了。
裴辞心口一沉:“殿下?”
萧祁渊没有说话,只将密信递给他。
裴辞看完,手中笔杆“咔”地一声折断。
柳明月被掳。
疑为错掳苏晚兮。
那一瞬,裴辞脸上的血色几乎尽数褪去。他平日再冷静,此刻也控制不住指尖发颤。脑中最先浮现的,不是柳家嫡女,不是五皇子名义上的正妃,而是许多年前寒梅诗会上,那个隔着人群看他一眼的少女。
明月本该照高楼,不该困于深宅。
可如今,她却因五皇子府这盘棋,被拖入更深的黑暗。
萧祁渊冷冷看着他:“慌什幺?”
裴辞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学生失态。”
“你现在回京,来得及吗?”萧祁渊语气冷硬,“京城比你我想象中更乱。她们敢动手,就不会等着你从江南赶回去救人。”
裴辞垂眸,拳头攥得发白。
道理他都懂。
可懂是一回事,心里那把火烧不烧得住,是另一回事。
萧祁渊将另一封军报推到他面前:“乌篷寨今夜开船。”
裴辞擡眸。
“绑人这一步,不是孤立的。”萧祁渊眼底杀意沉沉,“京中动兮儿,江南乌篷寨同时开船,说明有人想让我在两头之间失衡。若我现在回京,江南证据会断;若你现在回京,乌篷寨私账无人能看懂。”
裴辞闭了闭眼,逼自己冷静。
片刻后,他道:“殿下,学生不回京。”
萧祁渊看着他。
裴辞声音仍有些哑,却已经稳了下来:“对方抓错人,短时间内未必敢杀柳姑娘。若他们想利用她,必会传信要挟。京中有陆姑娘、三殿下和苏姑娘周旋,学生现在该做的,是尽快查出乌篷寨与京中绑人的关联。”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裴辞眼底浮起一丝冷意,“他们既敢用明月逼我乱,我便偏不乱。我要让他们知道,一个寒门书生,也能把他们藏在江南的骨头一寸寸剔出来。”
萧祁渊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
“很好。”
他起身,玄色披风在身后划过冷厉弧度:“传令,今夜夜袭乌篷寨。裴辞,你随我上船。”
裴辞拱手:“是。”
他低头时,手心里还紧紧攥着那封京中密信。
明月。
等我。
……
京郊,一处废弃香坊。
柳明月醒来时,鼻端全是陈旧潮湿的香料味。
她双手被缚在身后,帷帽已经被摘去,眼前是一间昏暗屋子。墙角堆着发霉的香木,地上散着残香灰。她一动,肩头旧伤便传来尖锐疼痛,显然在被掳时又被扯裂了。
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迅速回忆昏迷前发生的事。
竹溪桥,白雾,刺客。
他们想抓苏晚兮。
却抓了她。
柳明月睁开眼,目光冷了下来。
门外有人低声争执。
“抓错了!这不是凌云阁那个女人,这是柳家的大小姐!”
“戴着帷帽,身形又相近,谁知道她们会换车?”
“那现在怎幺办?主子要的是苏晚兮,不是柳明月!”
“闭嘴。柳明月也有用。她是五皇子正妃,又和裴辞有牵扯。抓了她,照样能做文章。”
柳明月听到裴辞二字,心口骤然一紧。
他们想用她对付裴辞。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绳结。绑得很紧,是江湖人的活扣,越挣越紧。她不会武,硬挣只会弄伤自己。她强迫自己停下动作,转而观察屋内。废弃香坊,潮气重,香灰多,外头有水声,说明附近有溪或河。
她记得京郊竹溪桥往北,确有几处旧香坊。
若陆青宁追查到香料线,未必找不到这里。
可她不能只等人来救。
柳明月缓缓挪到墙角,用被霉蚀的木架边缘一点点磨绳。动作很慢,肩头伤口渗血,她疼得脸色发白,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她不能死。
她也不能成为裴辞的软肋。
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灰衣女人走了进来。
她戴着半张面纱,身上有淡淡药香,声音很轻:“柳姑娘醒了。”
柳明月停下动作,擡眸看她:“你是谁?”
“一个替旧主办事的人。”
旧主。
柳明月记住这两个字,面上却冷笑:“你们抓错了人,倒还有脸装神弄鬼。”
灰衣女人并未恼怒,只走近几步:“抓错了,也未必是坏事。柳姑娘身份贵重,又与裴辞旧情未了。若他知道你在这里,你说他会不会抛下江南案,连夜赶回京城?”
柳明月心口狠狠一缩。
可她脸上没有露出半分。
“旧情?”她淡淡道,“一封伪信还没闹够?你们这些藏头露尾的人,倒真爱替旁人编故事。”
灰衣女人轻轻笑了:“是不是故事,姑娘心里清楚。”
她俯身,捏住柳明月的下巴,声音温柔得近乎恶毒:“你说,若我给裴辞送去你的一截头发、一片染血衣料,他还能不能稳住?”
柳明月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你不懂他。”
灰衣女人一怔。
柳明月眼底清冷如霜:“裴辞若真是会被一片衣料逼乱的人,便不值得我喜欢这幺多年。”
这句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怔。
她终于承认了。
在最危险、最狼狈、最无人见证的时候。
灰衣女人眯起眼。
下一瞬,她擡手便给了柳明月一巴掌。
柳明月脸被打偏,唇角渗出血,却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她慢慢转回头,眼神仍是冷的。
灰衣女人收回手,语气阴沉:“好。那我倒要看看,你这份喜欢,能撑到几时。”
门再次关上。
柳明月靠在墙边,耳边嗡嗡作响,肩头疼得几乎麻木。可她没有停下。她继续用木架边缘磨着绳子,一下,又一下。
裴辞不会乱。
那她也不能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