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祁渊离京那日,京城下了一场极细的春雨。
玄甲卫列队在城门外,黑甲肃杀,马蹄踏在湿润青石上,溅起浅浅水痕。裴辞随行南下,负责账册与供词核查;另有三百玄甲精锐护送钦差仪仗。陆青宁原本也该随行,却被萧祁渊留在京中,守凌云阁与苏晚兮。
临行前,萧祁渊回头看了一眼城门方向。
那里空空荡荡,没有他想见的人。
他不许苏晚兮来送。
她昨夜累得厉害,手臂伤口虽已愈合,却仍需养着。更何况京中盯着五皇子府的眼睛太多,他不能让她出现在城门这种人多眼杂之地。可他心里清楚,她一定醒了,也一定在凌云阁里等着听马蹄声远去。
裴辞牵马立在一旁,低声道:“殿下,时辰到了。”
萧祁渊收回视线,翻身上马。
“走。”
玄甲卫缓缓出城。
……
五皇子府,凌云阁。
苏晚兮站在窗边,掌心紧紧握着那枚墨玉扳指。她确实醒了。天还未亮,她便从梦中惊醒,身侧已经空了,只余被褥间残留的一点冷香。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坐了很久,直到远处隐约传来钦差仪仗离府的动静,才慢慢走到窗前。
陆青宁站在她身后,难得没有催她回榻歇息。
“姑娘,主子留下了暗卫。府中内外三层防守,宫里若有动静,我们会第一时间知道。”
苏晚兮低头看着扳指,轻声道:“哥哥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
陆青宁一怔。
这个问题不像她平日会问的。苏晚兮一向懂事,懂事到连思念都怕给旁人添麻烦。可今日她问得很轻,像只是想确认自己并不是一个人舍不得。
陆青宁声音放缓:“回了。主子在城门前回头看了很久。”
苏晚兮眼眶忽然一酸,却又笑了笑:“那就好。”
她把扳指贴在心口,像这样便能把那个人离开的空落填上一点。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表面风平浪静。
可苏晚兮知道,这平静只是因为萧祁渊刚离京,各方都在观望。太子闭门思过将满,七皇子府与崔氏频频派人出入,继后仍旧日日抱着十皇子去慈宁宫请安,温柔贤淑得挑不出半分错。柳明月回到五皇子府后,也安静待在西苑养伤,偶尔会命人送些药材来凌云阁,却从不多问一句。
萧祁渊离京第五日,宫中来了旨意。
不是给五皇子府。
而是给柳明月。
太后念柳氏寿宴受惊,赐她入安慈庵为皇家祈福三日,顺便替病中的柳老太君供一盏长明灯。安慈庵是京郊皇家女眷常去的清修之地,主持慧净师太曾在宫中侍奉过先帝妃嫔,年老出宫后便在庵中修行。
陆青宁拿到消息时,眉头立刻皱起:“这个时机太巧。”
苏晚兮也放下手中的账册。
安慈庵。
她这些日子查宫中旧香案时,刚好在旧档里看见过慧净师太的名字。二十多年前,她不是师太,而是宫中掌香女官,曾经负责过元后与几位贵妃宫中的香料分配。若要查先帝末年那条旧香线,慧净师太或许是极重要的人证。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太后让柳明月去安慈庵祈福。
像是巧合,又像是请她们入局。
“陆姐姐。”苏晚兮轻声道,“我想去见慧净师太。”
陆青宁想也不想:“不行。”
苏晚兮没有意外,只认真道:“哥哥离京前,让我不要出府,是怕旁人无故试探。可现在不同。慧净师太年事已高,又是皇家女眷供奉之人,不会轻易入五皇子府。若错过这次,宫里未必还会让我们见到她。”
“主子临走前交代,要姑娘留在凌云阁。”
“哥哥也说过,让我学着握刀。”苏晚兮擡眸,声音很轻,却没有退让,“兮儿不能永远等哥哥回来替我查。更何况,安慈庵是皇家清修地,太后懿旨已让柳姑娘前去。我若以陆姐姐药侍身份随行,明面上只是替柳姑娘复诊,不算突兀。”
陆青宁沉默。
她知道苏晚兮说得对。
幕后之人此时将柳明月送去安慈庵,极可能就是为了引某些人动作。她们若不去,线索或许会断;可若去了,也必定危险重重。
“此事要告知三殿下。”陆青宁最终道,“听竹轩离安慈庵不远,若有变故,三殿下的人可接应。”
苏晚兮点头:“好。”
消息很快送到西苑。
柳明月亲自来了凌云阁外。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靠近这里。她没有入内,只隔着院门站定,身上披着淡青斗篷,肩头伤势未愈,脸色比往日清减许多。苏晚兮戴着帷帽走出来,两人隔着春雨与院门,安静相对。
柳明月先开口:“你要随我去安慈庵?”
苏晚兮轻轻点头:“慧净师太或许知道宫中旧香案。”
柳明月看着她,忽然道:“五殿下离京前,应当不愿你出府。”
“嗯。”苏晚兮没有否认,“可有些事,兮儿想替哥哥查清楚。”
柳明月沉默片刻,轻声道:“你倒是比我想的胆大。”
苏晚兮隔着鲛纱看她:“柳姑娘愿意帮我吗?”
柳明月笑了一下。
很淡,不像嘲讽,倒像是终于在这座压抑的皇子府里,看到另一个同样不肯只做棋子的女子。
“我欠你一命。”她道,“安慈庵这一趟,我陪你走。”
……
陆青宁安排得极谨慎。
出行那日,柳明月与苏晚兮皆戴帷帽,身形又都清瘦纤细。柳明月穿淡青斗篷,苏晚兮则穿月白衣裙,外头披着一件浅色披风。为了掩人耳目,陆青宁特意让两人的马车并行,又在中途换了一次车,暗卫前后分散护送。
她们都知道,此行很可能有人盯着。
只是没人想到,对方的目标会来得这样快。
马车行至京郊竹溪桥时,前方忽然有一辆运香车侧翻,沉香木与香粉撒了一地,堵住去路。车夫慌张请罪,随行护卫刚要上前查看,林中忽然飞出数枚烟丸。
白雾炸开。
陆青宁脸色骤变:“屏息!”
她第一时间掀开车帘,伸手去抓苏晚兮所在的那辆马车。可白雾里人影交错,两辆马车几乎同时被冲散。有人穿着五皇子府护卫的衣裳,直扑戴帷帽的女子而去。
“姑娘!”
陆青宁一剑挑开袭来的黑衣人,转身时,只见一名戴帷帽的女子被人打横抱起,迅速掠入竹林深处。
她瞳孔骤缩,立刻要追。
却听另一辆马车中传来苏晚兮压低的声音:“陆姐姐,我在这里!”
陆青宁猛地回头。
苏晚兮掀开车帘,脸色发白,却完好无损。
被掳走的,是柳明月。
白雾渐散,竹林里只剩凌乱脚印与一枚落在泥水中的青色帷帽流苏。
苏晚兮看着那枚流苏,手指一点点攥紧。
对方原本想掳她。
却错抓了柳明月。
而江南千里之外,裴辞随萧祁渊刚抵青州渡,尚不知京中风雨已至。
这场针对凌云阁的试探,终于从暗处伸出了第一只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