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慈庵建在京郊半山,山门不大,胜在清幽。
苏晚兮抵达时,已近申时。竹溪桥遇袭一事被陆青宁压得极严,庵中只当她们路上遇了车马拥堵,并未起疑。那名代替柳明月的女暗卫戴着帷帽,由两个侍女扶着入了客院,对外只说柳姑娘受惊后不适,需先歇息。
慧净师太年逾七旬,身形瘦削,眉眼慈和,见陆青宁递上五皇子府的信物,沉默了许久,才请苏晚兮入了一间偏僻禅房。
禅房内燃着极淡的檀香。
苏晚兮隔着帷帽,轻声道:“师太曾在宫中掌香?”
慧净师太看向她,浑浊的眼中却有一丝锐利:“姑娘想问先帝末年的旧事?”
苏晚兮心中微动。
她没有绕弯:“想问寒辛草。”
慧净师太手中的佛珠骤然停住。
这一瞬,苏晚兮便知道自己问对了。
慧净师太闭上眼,低声念了一句佛号:“二十多年了,贫尼以为,这三个字会烂在坟里。”
陆青宁上前一步:“师太知道寒辛草入宫?”
“知道。”慧净师太声音苍老,“当年寒辛草不是毒,而是香方里的一味辅料。最早用在元后宫中,说是能安神醒脑,缓解孕中头疾。后来,宫中几位有孕的妃嫔也陆续用过。”
苏晚兮心口一沉:“后来呢?”
慧净师太沉默许久:“后来,元后诞下太子,身体大损,不久薨逝。贵妃小产,三皇子早产体弱。再后来,二皇子、四皇子、六皇子接连夭折。宫里人人都说,是天家子嗣福薄,是后宫争斗太狠。可贫尼掌香,知道那些宫里都用过同一批香。”
陆青宁脸色也变了。
三皇子的腿疾、早夭的皇子、元后之死,竟都可能与当年寒辛草旧香有关。
苏晚兮握紧手中扳指:“是谁让这些香入宫?”
慧净师太摇头:“贫尼不知道真正主使。只知道当年内廷司有一位女官,姓沈,名兰漪。她极擅制香,也通医理。寒辛草方子,最早便是由她改过。”
沈兰漪。
苏晚兮记住这个名字。
陆青宁问:“此人如今何在?”
慧净师太脸上露出一丝复杂:“死了。”
“死了?”
“至少宫册上是死了。”慧净师太低声道,“元后薨逝后,宫中彻查香案,沈兰漪畏罪投井。可贫尼当年见过那具尸身,面目泡烂,无法辨认,只凭她身上的腰牌定了身份。”
苏晚兮心跳忽然快了些。
灰衣女人,药香,替旧主收账。
会不会就是她?
“师太可还记得沈兰漪的声音?”苏晚兮问。
慧净师太一怔:“姑娘为何问这个?”
苏晚兮没有隐瞒:“近来有一名灰衣女子,戴面纱,身有药香,声称替旧主办事。她可能与万和香行旧账有关。”
慧净师太脸色一白。
“她说话时,尾音是否很轻,像江南口音,却又刻意压着?”
陆青宁立刻看向苏晚兮。
苏晚兮点头:“听过她声音的人,是这样说的。”
慧净师太手中佛珠滑落在地。
“是她。”她喃喃道,“她没死。”
禅房外,风声忽然大了起来。
苏晚兮俯身拾起佛珠,递回师太手中,声音轻而稳:“师太,沈兰漪的旧主是谁?”
慧净师太看着她,眼底浮起深深的恐惧。她像是想说,却又怕说出口便会牵动某个埋了二十多年的血咒。
许久后,她颤声道:“她最早,是元后宫里的人。”
元后。
太子生母。
苏晚兮心头一震。
若沈兰漪是元后旧人,那她如今替“旧主”收账,旧主究竟是已故元后,还是元后留下的东宫?
可元后当年也是受害者。
一个被寒辛草香害到身体大损而死的元后,为何会是旧主?
除非,元后并非最初的受害者。
又或者,沈兰漪早在元后身边时,就已背叛了她。
慧净师太忽然抓住苏晚兮的手腕,声音急促:“姑娘,别再查了。寒辛草旧案牵涉太深,宫里死了太多人。沈兰漪若还活着,她一定不只是为太子办事。她恨皇室,恨所有活下来的皇子。”
陆青宁皱眉:“恨所有皇子?”
慧净师太闭上眼,低声道:“因为她的孩子,死在宫里。”
苏晚兮怔住。
慧净师太却不肯再多说,只从袖中取出半张旧香方,塞进苏晚兮手中:“这是贫尼当年偷偷留下的。另一半在沈兰漪手里。若两张合上,便能证明当年寒辛草方子被人改过。姑娘若一定要查,记住,查沈兰漪的孩子。”
说完,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陆青宁立刻上前诊脉,脸色一沉:“师太中毒了。”
苏晚兮脸色骤变。
慧净师太却摇头,像早已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贫尼撑到今日,只是想把这半张方子交出去。你们来得不算晚。”
禅房外忽然传来暗卫压低的声音:“陆首领,山下有异动。”
陆青宁收起银针,立刻扶起苏晚兮:“姑娘,我们必须走。”
苏晚兮握紧那半张旧香方,回头看向慧净师太:“师太……”
慧净师太双手合十,朝她微微一笑。
“愿姑娘所护之人,皆能归来。”
苏晚兮眼眶微热。
她转身离开禅房时,风卷起案上檀香灰,像一场迟来了二十多年的雪。
而山下,灰衣女人站在密林深处,望着安慈庵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慧净啊,你还是说了。”
她身旁黑衣人低声问:“沈姑姑,柳明月那边如何处置?”
沈兰漪垂眸,指尖拈着半张泛黄的旧香方。
“留着。”
她声音温柔,却冷得没有半分人气。
“裴辞若不乱,就让他亲眼看看,清醒的人是怎幺被逼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