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府这一夜,灯火未灭。
原本喜庆的寿字灯笼还挂在廊下,红光映着满府被扣押的下人宾客,反倒显出几分说不出的阴森。前院由裴辞带来的大理寺差役看守,后院则被五皇子府暗卫封住。柳家族老怒不可遏,几次想要以世家体面压人,都被裴辞一句“谋害皇子府亲眷”堵了回去。
裴辞很清楚,今日若查不出真凶,伤的便不只是苏晚兮。
萧祁渊会疯。
而一旦萧祁渊疯起来,柳府这百年门庭,未必还能撑到第二日天亮。
香房内,寒辛草被一包包翻出。
不只香料里有,连偏厅茶盏的垫纸、前院那封伪信的信纸、刺客袖中的药包,竟都出自同一批粗制药粉。对方做得隐蔽,却也因为太想将前后两局串起来,反倒留下了同源痕迹。
柳明月坐在香房外的石阶上,肩头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秋棠想扶她回房歇着,她却没有动。
她不能走。
今日之事牵扯到柳家,也牵扯到裴辞。她若退回闺阁,所有脏水都会被旁人重新泼到他身上。她必须留在这里,看着这场局被查清楚。
裴辞从香房里出来时,便看见她脸色苍白地坐在廊下。
他脚步一顿。
“柳姑娘。”他声音压得很低,“你的伤需要重新上药。”
柳明月擡眸看他,唇边扯出一点淡笑:“裴先生如今是在以大理寺协查的身份关心我,还是以旧友身份?”
裴辞沉默。
柳明月看着他这副克制到近乎冷淡的模样,心口微涩,却仍笑道:“我随口问问,先生不必当真。”
裴辞终于走近一步。
“明月。”他低声唤她。
这两个字落下,柳明月眼眶几乎一热。
裴辞像是也意识到自己失言,手指微微收紧,却没有再退。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递给她:“这是陆姑娘留下的伤药。你的伤虽不重,但刀上有毒,哪怕只是擦伤,也不可大意。”
柳明月接过瓷瓶,指尖碰到他掌心,一触即分。
两人都静了一瞬。
廊外风吹过海棠,落花簌簌而下。若无这满府风波,这一幕几乎可以算得上温柔。可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柳家、五皇子府、名分、前程,还有那道荒唐又沉重的赐婚。
柳明月垂眸:“今日的事,是冲着苏姑娘,也是冲着你我。”
“我知道。”
“裴辞。”她忽然擡头,第一次在府中这样直呼他的名字,“若查到柳家人身上,你会如何?”
裴辞看着她,神色没有闪躲:“秉公查。”
柳明月轻轻笑了。
她就知道。
她喜欢的人,若在这种时候为了她徇私,她反倒会看不起他。
“好。”她道,“那你查。无论查到谁,我都不会拦。”
裴辞眼底动了动,声音有些哑:“你会很难。”
柳明月握紧瓷瓶:“我从来不容易。”
这句话说得轻,却像一根细针扎进裴辞心里。他想说什幺,最终却只垂眸道:“我会尽力护你。”
柳明月眼眶终于红了。
她别过脸,不让他看见:“先生还是先护好自己吧。今日那封伪信不成,后面未必没有别的脏水。”
裴辞正要开口,香房内忽然传来差役的声音:“裴先生,找到了!”
两人同时回神。
差役从香房地砖下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包里除了寒辛草粉,还有一枚半旧的柳府腰牌。腰牌背面刻着一个“赵”字。
赵氏。
柳明月的母亲。
柳明月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
裴辞眉头紧皱:“先封存,不许声张。”
可已经晚了。
身后传来赵氏尖锐的声音:“你们在做什幺?”
赵氏被两个嬷嬷扶着赶来,显然也听见了方才的动静。她看见差役手中的腰牌,脸色骤然一变,又迅速厉声道:“放肆!你们竟敢搜柳府内宅香房,还拿这种不知从哪里来的脏东西栽赃我?”
裴辞转身,拱手道:“夫人,此物从香房地砖下搜出,是否栽赃,查过便知。”
“查?”赵氏冷笑,“你一个寒门出身的谋士,有什幺资格查我柳国公府?若非你与明月不清不楚,今日柳家怎会惹出这些祸事!依我看,这一切都是你为了脱罪做的局!”
柳明月脸色一白:“母亲!”
赵氏狠狠看向她:“你闭嘴!你还嫌自己丢的人不够吗?为一个外男当众顶撞族老,如今还要看着他把脏水泼到你亲娘身上?”
柳明月身形晃了晃。
裴辞眼底终于浮起怒意,却仍压着声音:“夫人慎言。”
“该慎言的是你!”赵氏怒道,“来人,把这个污蔑主母的东西赶出去!”
柳府护院刚要上前,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
玄甲卫入府。
众人脸色骤变。
萧祁渊踏入香房小院时,天色刚亮。晨光落在他玄色衣袍上,却照不散他周身森寒杀意。他手中没有持剑,可每一步都像踏在众人心口。
赵氏脸色白了白,却仍强撑着行礼:“见过五皇子殿下。”
萧祁渊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先落在裴辞手中的油纸包上,又扫过柳明月苍白的脸,最后停在赵氏身上。
“本王的人在柳府中了毒。”他声音平静,却比暴怒更可怕,“夫人倒是好大的胆子,还敢在这里吵。”
赵氏强笑:“殿下误会了,此事定是有人陷害柳家。臣妇也是担心明月被奸人蒙蔽……”
“奸人?”萧祁渊低笑,眼神冷得如冰,“夫人说的是裴辞,还是本王?”
赵氏脸色骤白:“臣妇不敢。”
“不敢最好。”萧祁渊走到石阶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柳家若清白,就配合查。若不清白,本王便亲自剥开这层百年门第的皮,看看里头到底烂成什幺样。”
柳家众人噤若寒蝉。
赵氏嘴唇颤抖,却再说不出半个字。
萧祁渊转向裴辞:“查到哪了?”
裴辞将油纸包呈上:“寒辛草、伪信纸、刺客毒药皆同源。香房地砖下搜出赵夫人的腰牌,但学生以为,这腰牌来得太显眼,或许是有人故意嫁祸。”
赵氏一愣,显然没想到裴辞竟没有趁机咬死她。
柳明月也看向他。
裴辞神色冷静:“真正经手香房的人,还需继续审。”
萧祁渊淡淡道:“那就审。柳府上下,一个个审。审不出来,就换本王的人审。”
他顿了顿,眼底杀意骤然翻涌:“今日午时前,本王要真凶。”
“是。”
萧祁渊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柳明月忽然开口:“殿下,苏姑娘如何了?”
萧祁渊脚步一停。
满院空气瞬间冷了下去。
柳明月知道自己不该问,可那一刀若不是苏晚兮,她此刻未必还能站在这里。她看着萧祁渊的背影,声音很轻:“她是为救我受伤。明月想知道她是否平安。”
萧祁渊侧眸,眼底寒意仍在,却没有像昨夜那样失控。
“她无碍。”
柳明月松了口气,低声道:“多谢。”
萧祁渊没有回应,径直离开柳府。
他还要回去守着他的兮儿。
至于柳家这盘烂棋,有裴辞在,足够了。
小院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辞看向柳明月肩头的伤,声音很低:“先去上药。”
柳明月看着他,忽然轻轻点头。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