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府寿宴闹到这一步,前院再无人敢拿那封私信做文章。
柳老太君震怒之下,立刻命人封了寿堂与内院香房。柳家几个管事跪了一地,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原本该热闹喜庆的寿宴,硬生生变成了一场人人自危的审问。宾客们表面劝慰,实则都在暗中揣测,这寒辛草究竟是宫里递来的刀,还是柳家自己藏了什幺见不得光的脏东西。
裴辞立在前院廊下,看着柳明月被赵氏扶回内院。
她没有再看他。
可他知道,方才她在满堂宾客前承认旧书之事,已是将自己置于险地来保他。她明明可以将一切推到他身上,说寒门书生痴心妄想,伪造私信攀附柳家。以柳家的权势,想毁掉一个裴辞并不难。可她没有。
她宁愿自己受人议论,也没有踩碎他的脊梁。
裴辞袖中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低低的笑声。
“裴先生真是好福气。”
裴辞回头,见七皇子府门下的崔先生站在不远处,手中端着一盏茶,眼底含着意味不明的讥诮。
“柳大小姐出身高贵,却当众为先生说话。若非亲眼所见,谁敢信一个五皇子妃,竟会如此护着殿下身边的谋士。”
裴辞神色平静:“崔先生若有闲心嚼舌,不如先想想寒辛草的事如何向柳家解释。”
崔先生笑意微僵,很快又恢复如常:“裴先生何必急?今日这出戏,才刚刚开始。”
裴辞眼神微沉。
下一刻,内院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有刺客!”
前院众人顿时大乱。
裴辞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便转身往内院赶去。崔先生站在原地,唇边那抹笑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
内院花厅外,乱成一团。
方才柳老太君命人彻查香房,几个管事被押出去问话,女眷们暂时移到偏厅歇息。苏晚兮跟在陆青宁身后,本想趁乱查看那只燃过寒辛草的香炉,却没想到刚走到廊下,一名负责端药的丫鬟忽然发难。
那丫鬟看着不过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惊惶未定的泪痕,可她经过苏晚兮身侧时,袖中却猛地滑出一柄薄刃,直直刺向她的腰腹。
陆青宁反应极快,一把将苏晚兮拉到身后,擡手格开刀锋。
可那丫鬟的目标并不只是苏晚兮。
她刀锋一转,竟扑向不远处的柳明月。
这一下太突然,周围女眷吓得四散尖叫。柳明月刚从前院回来,身边只有秋棠和两个嬷嬷,根本来不及避开。薄刃映着天光,直刺她心口。
苏晚兮瞳孔骤缩。
她几乎没有多想,袖中金簪滑入掌心,擡手便掷了出去。
“铮!”
金簪撞偏薄刃,擦着柳明月肩头飞过,钉入廊柱。那丫鬟被震得手腕一麻,动作迟滞了一息。陆青宁已趁机上前,一脚踢中她膝弯,反手擒住她肩胛,将人重重按在地上。
“留活口!”苏晚兮急声道。
陆青宁原本要卸掉那丫鬟的下巴,闻言立刻改了力道,可那丫鬟却忽然诡异一笑,喉间发出一声破碎的咕哝。
不好。
陆青宁脸色一沉,立刻捏住她下颌,仍旧晚了一步。黑血从那丫鬟唇角涌出,她身子抽搐两下,很快没了气息。
四周尖叫声更乱。
柳明月靠在秋棠怀里,肩头被刀风划破一点,血珠渗出,染红了淡紫衣料。她却顾不得自己,只看向帷帽后的苏晚兮。
方才若不是苏晚兮出手,那一刀已经刺进她心口。
“你……”
她只说了一个字,便见苏晚兮身形轻轻晃了一下。
陆青宁立刻回身:“姑娘!”
苏晚兮低头,才发现自己袖口被划开了一道细痕。那丫鬟第一刀虽然被陆青宁挡下,却仍有一线刀锋擦过她手臂。伤口不深,只渗出一点血,可血色周围却迅速泛起不正常的青黑。
刀上有毒。
陆青宁眼神骤寒,立刻封住她手臂几处穴位:“别动。”
苏晚兮咬住唇,额上很快沁出冷汗。那毒发作极快,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伤口钻入经脉,疼得她指尖发麻。她想说自己没事,可话到唇边,却只化成一声极轻的吸气。
柳明月脸色也白了。
她猛地转向柳家下人:“去请大夫!快!”
陆青宁冷声道:“不必。柳府的大夫,我信不过。”
她扶住苏晚兮,正要带她离开,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裴辞率先赶到,看到廊下情形,脸色骤变。而几乎在同一时刻,柳府大门方向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通传。
“五殿下到——”
这一声落下,满院皆静。
萧祁渊来得比所有人想的都快。
他一身玄色蟒袍,踏入内院时,周身杀意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柳府的规矩、男女内外之防、世家体面,在他眼里仿佛统统不存在。他的目光扫过满地混乱,最后落在苏晚兮被陆青宁扶着的身影上。
那一瞬,所有人都看见五殿下眼底的血色。
“兮儿。”
他大步上前,将苏晚兮从陆青宁手中抱过来。苏晚兮靠进他怀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冷香,强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些。
“哥哥……”她声音很轻,“兮儿没事。”
“闭嘴。”萧祁渊嗓音哑得可怕,抱着她的手臂却在发紧,“谁准你说没事?”
苏晚兮被他凶得睫羽一颤,却乖乖不说话了。
陆青宁迅速道:“伤口不深,但刀上淬了毒。属下已经封住穴位,需立刻回府解毒。”
萧祁渊低头看着苏晚兮手臂上那道青黑伤痕,整个人冷得像一柄刚从血海里拔出的刀。
他擡眸,看向柳老太君、赵氏、柳家众人。
“本殿的人,在柳府寿宴上中毒见血。”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让人遍体生寒,“柳家今日若不给本殿一个交代,明日京城便不会再有柳国公府。”
柳老太君脸色铁青,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柳明月忽然上前一步,跪在他面前。
“殿下,此事因柳家而起,明月愿留在府中,协助裴先生彻查所有经手之人。请殿下先带苏姑娘回府解毒。”
她这一句“苏姑娘”,叫得很轻。
旁人或许只当她一时情急,未曾留意。可萧祁渊的眼神瞬间落在她身上,冷得几乎能杀人。
柳明月没有退。
苏晚兮却轻轻扯了扯萧祁渊的衣襟。
“哥哥。”她气息不稳,却仍努力开口,“柳姑娘……方才也险些遇刺。她不是敌人。”
萧祁渊闭了闭眼,硬生生压下杀意。
“裴辞。”
裴辞立刻上前:“学生在。”
“封柳府。”萧祁渊冷声道,“今日所有宾客、下人、香料、礼单、寿礼,一样不许出府。谁敢拦,按谋害皇子亲眷论处。”
“学生遵命。”
萧祁渊不再多看任何人,抱着苏晚兮转身离开。玄色大氅将她整个人裹住,只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脸。她疼得意识有些模糊,却仍努力睁眼看他。
“哥哥别生气……”
萧祁渊低头,眼底红得厉害:“乖宝,别说话。”
他的声音低得发颤。
“你若再敢吓我一次,我真会疯给他们看。”
苏晚兮靠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他的胸口,像是在安抚一头濒临失控的兽。
马车疾驰回府。
柳府内,裴辞站在满院狼藉中,目光冷冷扫过所有人。柳明月肩头还在渗血,却强撑着站到他身侧。
“裴先生。”她低声道,“查香房。刺客方才是从香房后门出来的。”
裴辞侧眸看她,目光落在她染血的肩头,声音压得很低:“你的伤……”
“死不了。”柳明月打断他,脸色苍白,却仍笑了一下,“苏姑娘替我挡了刀,我总不能连查凶的胆子都没有。”
裴辞眼底沉痛一闪而过。
片刻后,他垂眸道:“好。”
这一场寿宴,终于彻底撕开了伪装。
而五皇子府的马车里,苏晚兮的意识在毒性侵蚀下渐渐昏沉。她只记得萧祁渊一直抱着她,低声唤她兮儿、乖宝、宝宝,声音一声比一声哑。
像是怕她睡过去,便再也醒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