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里的风,像在那一瞬间停了。
柳明月坐在柳老太君下首,指尖被茶水烫出一点红,她却迟迟没有收回手。那丫鬟跪在地上,头几乎埋到青砖里,声音发颤,可那句话已经像一柄刀,当着满厅女眷的面,狠狠劈开了柳家最看重的体面。
五皇子正妃,与五皇子府谋士私通信件。
若这罪名坐实,不只是柳明月名节尽毁,裴辞也会被扣上勾引皇子妃、背主忘恩的罪名。更狠的是,萧祁渊也会被拖入泥潭。柳家可以说他治家不严,宫里可以说五皇子府内宅混乱,东宫和七皇子更能借机把凌云阁那位“来历不明的药侍”一起扯出来,将所有不堪都摊在明面上。
苏晚兮隔着帷帽看向柳明月。
柳明月的脸色很白,但背脊仍旧挺得笔直。她没有慌乱地辩解,也没有急着落泪,只慢慢将茶盏放回案上,擡眸看向那名报信的丫鬟:“谁搜出来的?”
那丫鬟一愣,似乎没想到她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支吾道:“是……是前院伺候开礼的管事。”
“信在哪里?”
“在前院,几位老爷和宾客都瞧见了。裴先生也在。”
柳明月眼睫微微一颤。
赵氏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压低声音厉斥:“明月!这究竟是怎幺回事?”
柳明月转眸看向自己的母亲,忽然觉得可笑。尚未见到信,尚未问清来龙去脉,她的母亲第一反应不是护她,而是质问她。这便是柳家,所谓血脉亲情,也要先过一遍家族利益的秤。
“母亲问我,我也想问母亲。”柳明月声音很轻,却让赵氏猛地一僵,“五皇子府送来的寿礼,从入门到开箱,一直由柳家管事经手。若里头真有私信,柳家为何不先封存查验,反倒让满堂宾客都瞧见?”
赵氏脸色微变:“你这是怀疑柳家?”
“女儿不敢。”柳明月站起身,面色平静,“只是此事关乎柳家清誉,也关乎五皇子府颜面,既然已经闹到前院,便不能让旁人替柳家定罪。”
柳老太君盯着她看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这个孙女自幼便被柳家当作最锋利、最体面的棋子来养,琴棋书画、诗书礼法,样样拔尖,也最懂得如何在众人面前保住柳家的脸面。可今日,她竟在这样的局面下,先将矛头转回了柳家自己身上。
老太君沉声道:“去前院。”
赵氏急道:“母亲,明月是女眷,这样过去……”
“事情已经牵扯到她,不让她去,旁人只会说柳家心虚。”老太君扶着嬷嬷的手起身,目光沉沉扫过厅中众人,“今日诸位既在柳家做客,便也做个见证。若有人敢借寿宴污我柳家门楣,老身绝不轻饶。”
话虽如此,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所谓见证,已经不是柳家能轻易压下去的了。
苏晚兮与陆青宁跟在女眷队伍之后,沿着回廊往前院走去。陆青宁压低声音:“姑娘,等会儿别离我太远。”
苏晚兮轻轻应了声:“兮儿知道。”
她心里却在飞快思量。裴辞不是粗心之人,五皇子府送往柳家的寿礼更不可能未经查验便擡进门。那封所谓私信,十有八九是在柳府开礼时被人塞进去的。可对方既敢当众发难,必定做足了准备。若信上真仿了柳明月的笔迹,甚至写了些似是而非的旧事,那便很难一句伪造带过。
前院寿堂外,此刻已围了不少宾客。
裴辞站在堂中,一身青衫,神色沉静。他面前的红木礼案上摆着五皇子府送来的寿礼,其中一只锦盒已经打开,里头除了一尊白玉寿星像,还有一封被摊开的信笺。几个柳家族老脸色铁青,旁边有东宫门下的文臣故作震惊,七皇子那边的人则低头饮茶,眼底却藏着看好戏的笑。
柳明月入堂时,众人的目光瞬间落在她身上。
裴辞也看向她。
只一眼,他便垂下眸,像是怕自己的目光成为第二封罪证。
柳明月却没有避开。她走到礼案前,拿起那封信。信纸上确实是她的字迹,清丽端正,连收笔处的小习惯都仿得极像。内容更是暧昧隐晦,句句不提情爱,却句句像情爱。信中写“旧书仍在,明月不敢忘青衫之恩”,又写“若有来生,愿不入高门,不作他人妇”。
厅内静得可怕。
赵氏几乎站不稳,柳家族老怒声道:“孽障!这是不是你写的?”
柳明月垂眸看着那封信,许久,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
族老一噎:“字迹分明与你一般!”
“字迹可以仿。”柳明月擡眸,声音平静,“更何况,这封信仿得并不好。”
她将信纸举起,指向右下角一处墨痕:“我自幼习字,用的是柳家特制的松烟墨,墨色沉而不浮,落纸后隔夜有淡淡梅香。可这封信用的是宫中常见的紫檀墨,香气虽被松烟盖过,却瞒不过常年用墨之人。”
众人神色微动。
苏晚兮隔着帷帽轻轻松了口气。柳明月很聪明,她没有一上来就急着解释与裴辞的关系,而是从物证本身下手。只要信是假的,后头所有暧昧揣测便都站不住。
可对方显然不止这一招。
一名柳府管事忽然跪下:“大小姐恕罪!小人不敢隐瞒。前几日,确有人瞧见您从宫里带回一本旧书,而那书……似乎正是裴先生当年所赠。”
厅中哗然再起。
柳明月眼底寒意骤现。
这才是真正的刀。
那卷《春秋策论》确实存在,也确实是裴辞送的。即便私信是假的,只要旧书被翻出来,旁人依旧能借题发挥,说她与裴辞早有私情。
裴辞终于开口:“那书是学生昔年答谢柳姑娘赠书之恩,并无私情。”
柳家族老怒道:“你一介寒门书生,何德何能受柳家嫡女赠书?还敢说无私情!”
裴辞神色不变:“学问之交,不论门第。若柳家觉得寒门不配读书,学生今日倒想问一句,柳家百年清贵,清的是门第,还是心胸?”
这话太锋利,几乎当众打了柳家族老的脸。
苏晚兮忍不住看向裴辞。她忽然明白柳明月为何会喜欢他。裴辞清瘦温和,却绝非软弱之人。他的骨头很硬,硬到能在满堂权贵面前,不卑不亢地替自己,也替柳明月撑起一寸清白。
柳明月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颤。
下一瞬,她忽然将那封信放到烛火上。
火舌迅速吞没纸页。
众人惊呼:“你做什幺!”
柳明月任由灰烬落下,转身看向柳老太君,声音清冷:“一封伪信,不配污柳家门楣,也不配污裴先生名声。至于那卷旧书,确是裴先生所赠。孙女今日当众认了。”
赵氏脸色惨白:“明月!”
柳明月没有看她,只继续道:“昔年寒梅诗会,裴先生策论被人恶意毁坏,孙女惜才,曾借柳家藏书给他。后来裴先生以旧书相赠,以谢借书之情。此事若有错,错在孙女不该生于柳家,却还以为读书人之间,能有一分干净往来。”
满堂寂静。
这话太重,也太烈。
柳老太君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裴辞擡眸看向柳明月,眼底终于有了压不住的波动。
柳明月却没有回头看他。
她很清楚,今日她越是看他,越是害他。她只能站得笔直,站得冷漠,站得像一个心无旁骛、只为柳家清誉辩白的高门嫡女。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时,苏晚兮忽然轻轻扯了扯陆青宁的袖子。
陆青宁会意,上前一步,淡声道:“诸位既然怀疑信件真伪,不如查一查信纸。”
柳家族老皱眉:“你又是何人?”
“医者。”陆青宁冷淡道,“这信纸燃后有辛甜气,纸浆里掺了寒辛草粉。方才老太君屋中的香,也掺了寒辛草。若我没猜错,信纸与香料出自同一批人之手。”
此言一出,柳老太君脸色骤变。
前院与内宅,两处皆有寒辛草。
若说私信是柳明月与裴辞私情所致,那老太君房里的香又该如何解释?难不成柳明月为了护裴辞,还要毒害自己的祖母?
局势瞬间反转。
苏晚兮站在陆青宁身后,隔着帷帽垂下眼。她方才在花厅便记住了那股寒辛草气味,如今信纸一烧,那气味虽淡,却没有逃过她的鼻子。
柳老太君猛地一拍扶手:“查!给老身查清楚,今日寿宴上所有香料、信纸、礼单,凡经手之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七皇子那边的宾客终于变了脸色。
裴辞缓缓看向帷帽后的苏晚兮,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向陆青宁拱手:“多谢陆姑娘。”
陆青宁面无表情:“谢我家药侍。”
众人的目光又落到苏晚兮身上。
萧祁渊不在,她便成了此刻最神秘的那个人。
苏晚兮心口微紧,却没有退。
她只轻轻福身,声音隔着鲛纱传出,柔软却清晰:“奴婢只是闻出药性,不敢居功。”
柳明月看向她。
两个女子隔着满堂风波与一层鲛纱,第一次真正对上了彼此的目光。
没有嫉恨,没有敌意。
只有一种极短暂的、心照不宣的明白。
这一局,她们都不是愿意任人摆弄的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