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老太君寿宴这日,京中天色难得晴好。
柳国公府门前车马如流,朱门高悬寿字灯,门房唱礼声一声接一声,几乎未停过。柳家是大楚顶流世家,虽近年被皇权牵制,不如先帝时风光鼎盛,可百年门第的根基仍在。今日老太君整寿,来的不只是世家女眷,还有朝中不少清贵文臣。明面上是贺寿,暗地里人人都想看一看,柳家与五皇子府这桩有名无实的婚事,究竟要如何收场。
五皇子府的马车到时,门前原本喧闹的声音明显低了几分。
众人都以为萧祁渊会亲自来。
可车帘掀开,先下来的却是裴辞。
青衫文士,眉目清正,怀中捧着五皇子府送来的寿礼单。以他的身份代表五皇子赴宴,礼数不算亏待,却也明明白白告诉柳家,五殿下没有给他们借寿宴拿捏自己的机会。
柳府管事脸色微僵,却不敢怠慢:“裴先生,殿下今日不来?”
裴辞淡淡道:“殿下公务缠身,特命学生代为贺寿。另,听闻老太君近来旧疾反复,殿下请陆姑娘入府诊脉,也算一份心意。”
话音落下,陆青宁从后一辆马车上下来。
她今日没有穿夜行衣,而是一身素青医者衣裙,发髻用银簪束起,少了几分暗卫的锋利,多了些清冷医女的沉静。她身后跟着一个戴雪色帷帽的年轻女子,衣裙月白,身形纤细,手中提着药箱,安静得像春光里一抹淡影。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忍不住多看。
柳府管事的目光刚落到那女子身上,便觉背后莫名一寒。他下意识擡头,却对上裴辞清清冷冷的眼神。
“这是陆姑娘新收的药侍。”裴辞道,“早年试药伤了脸,见不得风,管事不必多问。”
管事讪讪收回视线,忙引众人入府。
苏晚兮跟在陆青宁身后,隔着鲛纱看向这座柳国公府。雕梁画栋,曲廊深深,处处都显出百年世家的富贵与规矩。可不知为何,她走在其中,却只觉得压抑。这里不像五皇子府那样冷硬肃杀,却有另一种无声的窒息,仿佛每一块砖、每一道帘、每一双含笑的眼睛,都在衡量一个人能为家族换来多少利益。
陆青宁低声道:“别怕。”
苏晚兮也轻声回:“兮儿不怕。”
她说完,掌心摸到袖中那枚金簪,心便慢慢定了下来。
哥哥说过,她不是来求谁放过的。
她是来看戏的。
内院花厅里,柳老太君端坐上首,满头银发梳得整齐,额间戴着翡翠抹额,面容慈和,眼神却精明得很。柳明月坐在她下首,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衣裙,妆容清雅,见陆青宁带人进来,目光先是落在苏晚兮帷帽上,随即极轻地移开。
这一眼很短。
苏晚兮却看懂了。
柳明月没有敌意。
至少此刻没有。
“这便是五殿下请来的陆姑娘?”柳老太君笑道,“听说明月在府中时,也多承姑娘照看。”
陆青宁行礼:“老太君客气,属下只是奉殿下之命行事。”
柳老太君的笑意顿了顿。
她原本想借“照看柳明月”五字,将陆青宁放到五皇子府内宅下人的位置上。可陆青宁一句奉殿下之命,便将自己从柳家能拿捏的范畴里摘了出去。
柳夫人赵氏在旁柔声道:“陆姑娘身后这位,瞧着倒面生。”
苏晚兮静静垂首。
陆青宁淡道:“我的药侍。”
“既是药侍,怎幺还戴着帷帽?”赵氏笑意不变,“今日都是女眷,又不是外男席面,倒不必拘谨。”
花厅中不少贵妇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苏晚兮能感觉到那些视线穿过鲛纱,像细细的针,想要挑开她遮掩的一切。
陆青宁正要开口,柳明月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众人看向她。
柳明月垂眸替柳老太君添茶,语气淡淡:“母亲,陆姑娘是来给祖母诊脉的。药侍为何戴帷帽,自有医者规矩。若耽误了祖母诊治,岂不是本末倒置?”
赵氏脸色微僵。
柳老太君看了柳明月一眼,眼底意味难辨,却到底没有当众发作,只笑道:“明月说得是。陆姑娘,请吧。”
陆青宁上前诊脉。
苏晚兮安静立在她身后,借着垂眸的姿势观察花厅里每一个人。柳老太君脉象虚浮,气血亏损是真;可她身旁香炉中燃着的安神香,却有一味极淡的寒辛草。此物本无毒,但老人久闻,会加重头疾与心悸。
她心中一动,轻轻扯了扯陆青宁的袖口。
陆青宁没有看她,只在诊脉时微微换了手势。
片刻后,她收回手:“老太君并非旧疾复发,而是香气冲了心脉。屋中这炉香,不宜再用。”
花厅中瞬间一静。
柳老太君脸色沉下:“香?”
陆青宁看向香炉:“寒辛草性寒,年轻人闻着只是醒神,年迈体虚者久闻却伤心脉。老太君若近日头疾频作,夜里心悸,便是此因。”
柳夫人赵氏脸色微变:“这香是宫里赏下来的,怎会有问题?”
宫里赏的。
这四个字一出,厅中众人神色各异。
柳明月眼底冷意一闪而过。
又是宫里。
太后、皇后、崔嫔,人人都想借柳家做局。可柳家自以为能左右逢源,却连自家老太君的香炉都被人动了手脚。
就在此时,外头忽然有丫鬟匆匆入内,脸色发白:“老太君,前院出事了!”
柳老太君皱眉:“慌什幺?”
丫鬟跪下,声音发颤:“裴先生送来的寿礼里,搜出了一封……一封女子私信。有人说,那是大小姐写给裴先生的。”
花厅内死寂。
柳明月手中的茶盏轻轻一晃,茶水溅在指尖,她却像感觉不到烫。
苏晚兮隔着帷帽看向她。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今日柳府真正的刀,不止冲着自己。
也冲着柳明月和裴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