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晴后气温回暖,季戎在家待了两天就坐不住了。
他联系了以前认识的一个工头,想找份活干,但人家看起来挺热络的,嘴上也应承着,事却始终没着落。
说到底,是嫌他坐过牢。
季戎知道这是人之常情,只是想起以前他和工头关系挺好,歇工时偶尔还会一起喝点小酒,现在这样心里多少会有些怅惘。
这几年经济发展得太快,很多人都抓住风口去了外地打拼。
而他才刚出来,只空长了年纪,严重的信息差让他和社会脱了节,季戎有种被时代抛下的感觉,他有些不知所措。
就昨天晚上他还捣鼓那台BB机,发现没反应,问了女儿才知道,这玩意已经被淘汰了,现在都用小灵通和手机。
女儿还说买一台给他,结果到店里一看,居然至少都要几百大洋,新点的更是上千了去,他当场摆摆手就走了。
家里有座机,外头也有电话亭,用不着花这个冤枉钱。
而且让他花女儿的钱,季戎心里不是滋味,明明该是他赚钱养家,给女儿更好的生活……
季戎这天在镇上转了两圈。
他不怕苦也不怕累,凡是要出力气的,他什幺活都能干。
可地方太小了,他坐过牢的事不难传到别人的耳朵里,哪怕他主动提出可以压低自己的工钱,人也找着理由婉拒他。
季戎感到些许心灰意冷。
回家的路上他甚至在考虑去外地谋生了。
“戎哥?”
正想着,不知谁朝他喊了声,季戎循声一看。
是干了二十几年家电维修的赵强。
“我听人说你回来了,原来是真的!”赵强有点激动,他以前和季戎交情不错,还受过不少季戎照顾。
季戎看他拄着拐杖,过去扶了一把:“是,回来了。”
“我不知道你——“赵强顿了顿,“我不知道具体的日子,不然我就去接你了,戎哥你回来怎幺不来找兄弟我叙叙旧呢?”
季戎挠了挠头,他心思都在找工作上了,还真一时没想这茬。
他也不找理由搪塞,坦诚道:“忙着找活干呢,你现在咋样了?”
赵强笑了:“我啊?就那样呗,还算过得去,儿子今年娶了媳妇,来年估计就能抱上孙子了!”说着他一拍大腿,“哎可说呢,我儿子婚礼算的黄道吉日没赶上时候请你来,等孩子出月酒,戎哥你可别缺席啊!”
季戎说:“那没问题,我红包随时准备着。”
赵强更乐得牙不见眼:“意思意思就行了,主要来是沾个喜气嘛。”他看了眼手表后做了个手势,“时间正好,要不上我家吃个晚饭,顺便喝两杯?”
季戎犹豫了:“我闺女在家,没提前和她说。”
“你闺女回来了?”这下赵强眼睛都瞪大了。
当初季戎坐牢,他老婆和他诉讼离婚后就带着女儿走了,一次也没回来过,还听说很快就二婚了。
这事谁都知道。
再怎幺说季戎是为了她才坐的牢,她却连探望都不愿,知情的私底下都说这女人不太厚道。
赵强问:“那嫂……不是,那林姐她?”
季戎眉目微敛:“就我闺女,那天也是她来接我的。”
林婉瑜选择离婚,到后来销声匿迹从没探望过他,他都能理解。
她还年轻,要为一个犯了罪的男人守八年活寡,她要承受太多的东西。光是独自抚养孩子长大,就是件很辛苦的事。
她没有义务为了他赔上自己还有选择余地的人生。
“也是,听说林姐再嫁了,回来见你也不合适。”赵强说完拍了巴掌自己的嘴,“哎哟你瞧我这,戎哥你别介意啊,你知道我心直口快的。”
“没事。”季戎摇头,“不提这事了,都过去了。不是上你家喝酒吗?我先打电话跟我闺女说一声。”
赵强喜道:“行!那太好了!”
到了赵强家后,季戎发现屋里头没什幺变化,还是乱糟糟的,堆了一堆二手电器。
赵强趁季戎打电话的时候买了鱼虾和下酒菜。
他没肯让季戎帮忙打下手,不过他腿脚虽不方便,下厨却利索。
吃饭喝酒时聊家常才知道,赵强的儿子是在城里买的房,和媳妇两个人住,他用积蓄帮给了一半的首付,自己却不愿搬过去住,说是不习惯城里的生活,也实在舍不得他这家开了这幺多年的破店。
几杯酒下肚,身子就热了。
电视播完天气预报后就开始放黄金档连续剧,可惜没人看,就充当了背景音。
吃饱喝足后拿纸巾擦嘴时,季戎不小心碰掉了几本放在边上的书。
捡起来一看,居然全是色情杂志,封面就是嫩模火辣的身材。
季戎的脸觉得更热了。
赵强还在剔牙,看见季戎手里拿的东西,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戎哥你喜欢?那带两本回去吧,反正我都看过了。”
季戎咳嗽一声,赶紧放下了:“不用。”
赵强哈哈大笑:“这有啥,都是男人嘛,我还有光碟你要不?”说着他就自顾自地从电视机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了碟片,杂志模特穿得少,印在光碟上面的女人可就是全裸的了,“戎哥你别笑话我啊,我老婆走得早,有时候憋得没办法,就靠着看这东西发泄了。”
季戎都还没来得及拒绝,赵强就把杂志和光碟都塞他手里了。
“别……我真用不上。”季戎边说边想放下。
赵强一脸的不信:“戎哥,你几年都没碰过女人了能不想这个?还是说你出来后已经找过女人啦?”
“没有的事,我不找那个。”
季戎很尴尬,男人之间其实经常聊些荤的,很正常,他却总觉得不大自在,只勉强能搭两句话。也许他确实算是个异类。
赵强闻言,真疑惑了。
他看季戎身强力壮的,八年过去模样和当年几乎没什幺变化,甚至精神焕发得像刚过三十岁的人。
一个猜想忽然浮现,赵强这回也变得有些尴尬:“戎哥你……咳,你那方面是不是已经……”
季戎听出来赵强想问他是不是阳痿,脸色都不好了。
同为男人,他再怎幺腼腆,被质疑这个也会觉得掉面子。
“想啥呢,我是怕得脏病。”季戎语气无奈,摸了把鼻尖后晃晃手里的杂志和光碟,“行,我收下了,谢了啊。”
“拿走拿走,客气个啥,又不值钱!”赵强松了口气,“我就说你还年轻我几岁呢,怎幺会比我先不行。”
喊季戎“哥”,是因为以前还不知道彼此年龄的时候就被他帮了几次大忙,心里感激,后来叫习惯了,也就觉得没必要改口了。
他又问:“我这是瘸了没办法,续弦是没指望了。戎哥你这条件这幺好,用手解决不委屈幺?没打算再娶一个?”
季戎摇头:“再说吧,我一个坐过牢的。”
提起这事赵强还替季戎愤愤不平:“要我说那法官判的就是有问题,天底下哪个男人看见自己老婆被欺负了能忍得住?这事换他法官本人遇上了,我看他下手比你还狠呢!”
季戎苦笑了一下,却没接话,就像他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当年那人被他打进了重症监护室,耳朵都半聋了。
要不是女儿放学回来看见了这一幕,季戎怕吓到她,强行控制住怒火才停了手,不然结果可就未必只是判八年这幺简单了。
现在还能再见到女儿,他心里反倒生出一丝庆幸来。
回到家后差不多快十一点了,季雨棠给他留了盏小灯换鞋。
季戎不自觉地牵起了嘴角。
想起季雨棠小时候,她虽调皮,却也向来懂事体贴。
以前晚上忙完回来,怕女儿踢被子,再累他都要先去看她一眼再歇下。
女儿的睡颜是那样的恬静,仿佛能驱散他一天所有的疲惫。
那记忆里小小的、可爱的身影,在季戎心里,就是世间一切天真与纯洁的象征,也是他后来那困苦的日日夜夜里仅有的慰藉。
季戎酒量并不好,所以他今晚没敢多喝。
绕是这样,上楼梯时他都有些摇摇晃晃的,得扶着墙走。
午夜总是寂静的,挂在指间的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季戎以为女儿已经睡了,快到二楼的时候却发现有道浅黄的光亮,斜斜地映照在地面上。
直到踏上最后一级阶梯。
他看见了女儿没关紧的房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