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的雪下了一整夜，官邸的红墙银装素裹。
沈清辞起得很早，这是他多年身居高位的习惯。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缎面睡袍，坐在露台边，手里握着一卷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资治通鉴》。桌上的清茶冒着袅袅白烟，与他身上那种冷静、深沉的气息融为一体。
“先生，周组长到了。”秘书低声汇报。
沈清辞没有擡头，只是翻过一页书，语调平缓：“让他进来。南星呢？”
“姜小姐还没起，昨晚似乎……睡得不安稳。”
沈清辞摩挲着书页的手指微微顿了顿。他想起昨晚帮她擦药时，她手腕上那圈刺眼的淤青，以及她靠在他肩头时，那一瞬间流露出的破碎感。
“让她再睡一会儿。”沈清辞淡淡吩咐。
片刻后，周奕川走了进来。
昨日在海城那个失控的、眼底染了欲念的男人，在回到新京、见到沈清辞的那一刻，已经重新扣紧了衬衫最上方的一颗纽扣，变回了那个冷静、严谨、深得沈清辞赏识的后辈。
“沈先生。”周奕川颔首。
沈清辞放下书，擡眼看向这个他亲手提拔起来的、最像他年轻时候的苗子。
“奕川，坐。”沈清辞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海城的事，你做得有些急了。为了一个120亿的漏洞，把自己陷进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争夺里，不像你。”
周奕川垂下眼，避开了沈清辞那双能看穿人心的眼。
“是我的疏忽。姜小姐的‘幽灵账本’太具有煽动性，我必须确保她的人身安全。”
“安全？”沈清辞轻笑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是想确保她的安全，还是想确保她只属于你的‘安全’？”
这一句调侃，让周奕川的指尖无意识地缩了缩。
“奕川，你是我的得意门生，也是行远生前最看好的年轻人。”沈清辞的声音温和下来，带了一丝长者的叮嘱，“南星现在回了新京，那些野狗不敢再动她。我打算让她挂名在你的特殊调查组，由你亲自盯着那120亿的平账。等这件事结了，我会在沈家的信托里给她留一份养老金，送她出国。”
沈清辞这是在“托孤”。他觉得自己老了，不适合再卷入这种年轻人的情债，而周奕川是他能找到的、最稳妥的归宿。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姜南星穿着沈清辞让人准备的一件纯白色羊绒长裙，赤着脚，长发披散在胸前，显得异常清纯且单薄。她没有戴眼镜，那一双黑亮且锐利的眼睛，在看到周奕川的瞬间，瞳孔微微缩了缩。
“沈叔叔。”她没有看周奕川，而是直接走向沈清辞，甚至带着一点雏鸟回巢的依恋，自然而然地扶住了沈清辞的轮椅背。
沈清辞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清淡的药草味，转过头，眼神柔和了几分：“怎幺不穿鞋就出来了？”
“新京的暖气太足，我不习惯。”南星轻声说，目光这才转到周奕川身上，语气瞬间变得客气且疏离，“周组长，好久不见。”
周奕川坐在那儿，看着南星。
在沈清辞面前的南星，乖巧得像个瓷娃娃，哪里还有昨晚在迈巴赫后座尖叫、沉沦的半分影子？
可正是这种极度的反差，让周奕川那颗原本已经压抑下去的心，再次疯狂地跳动起来。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南星的领口——
因为刚才她俯身靠近沈清辞的动作，领口微微下坠，露出了一小截细嫩的颈项。
在那里，那枚原本已经被酒精擦拭过的红宝石颈圈，此时已经因为南星的动作而倾斜。而在那宝石边缘的下方，赫然露出了一块鲜红的、甚至带着破损的淤青。
那是昨晚他在车里，由于极度的嫉妒而发狠咬出来的。
那一抹红，在纯白色的羊绒裙映衬下，显得极其刺眼，极其……淫秽。
沈清辞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奕川呼吸的停顿。
他顺着周奕川的视线看过去，瞳孔猛地一沉。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幺。作为一个活了45年、掌控过无数权力与女人的男人，他太清楚那种形状的痕迹意味着什幺。
但他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不解与某种极其细微的、被他归类为“长辈愤怒”的反感。
“奕川？”沈清辞的声音冷了几分。
周奕川猛地回神，他掩饰性地端起茶杯，嗓音沙哑：“既然沈先生信任我，我会好好‘照顾’姜小姐的。”
“照顾”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
……
沈清辞并没有立刻戳破。
他拍了拍南星扶在椅背上的手，语调依旧平和：“南星，刚才沈叔叔跟奕川商量，让你先跟着他。他会负责你的审计工作，也会护着你。你觉得呢？”
姜南星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沈清辞那双修剪得极其整齐、指关节分明的手。那是这世上最有权力的手，也是最干净的手。
“沈叔叔是想……赶我走吗？”
南星的声音带了一丝哽咽，她蹲下身，双手轻轻搭在沈清辞的膝盖上，仰起脸，那双原本锐利的眼睛此时盈满了委屈的泪水。
“在海城，人人都想要我这把钥匙。我以为回了新京，回了沈家，就能有个不用算计的地方。”
沈清辞看着她。
小狐狸终于伸出了它的尾巴。她并不是在真的哭，她是在利用沈清辞对姜行远的那份愧疚，在拉扯他的底线。
“我没说让你走。”沈清辞轻叹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奕川是我的人，他那儿比我这儿更适合你处理那些数据。”
南星突然伸手，像是无意识地、又像是极具引导性地，握住了沈清辞放在膝盖上的食指。
她的掌心很烫，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
“可我只想待在沈叔叔看得见的地方。”
沈清辞的呼吸屏住了一秒。
那种极细微的、如同电流划过脊髓的感觉，让他这个洁身自好、已经断情绝爱数年的权贵，心底最深处的某个地方，发出了极其清脆的一声“咔哒”。
那是圣坛裂开的声音。
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眼神重新恢复了深邃：“别闹脾气。去穿上鞋，奕川一会儿带你去调查组。”
南星顺从地起身，在转身的一瞬间，她对着周奕川露出了一个挑衅且妖冶的笑。
那是只有周奕川能看懂的信号：
“你看，你崇拜的神明，现在也在我的手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