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的初雪,总是在不经意间落下,无声无息地覆盖了那些红墙金瓦下的权力褶皱。
私人飞机的舱门开启,一股透着干爽与寒意的冷空气瞬间驱散了海城那股粘稠、湿冷的腥味。姜南星披着那件黑色的羊绒大衣,长发被风吹乱,那双复明后的眼睛在夜色中如寒星般明亮,却在踏下舷梯的那一刻,重新隐入了一片沉静。
接机的是一辆极其低调的黑色红旗,车牌号码普通得掉进车流里都找不着,但在新京,这代表着真正的、不容窥探的权力。
傅明砚和陆沉被挡在了外围,他们甚至没有资格进入那座名为“西山”的禁区。
“姜小姐,沈先生在等您。”
开车的司机是个面容肃穆的中年人,语气礼貌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疏离。
……
西山官邸。
官邸的陈设极尽简约,却在每一处转角、每一只古董花瓶的摆放中,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规矩感。
姜南星被带进了顶层的书房。
房门推开,一股淡淡的沉香木味道扑面而来。房间里没有开刺眼的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墨绿色的银行灯,投射出一圈温润的黄光。
在那光圈之外,一个男人正静静地坐在宽大的扶手椅上,手里拿着一卷线装书。
沈清辞,45岁。
他穿着一件质地极好的浅灰色针莉衫,领口露出浆洗得极其挺括的白衬衫领。岁月的磨砺并未在他脸上留下颓败的痕迹,反而赋予了他一种如同陈年佳酿般的魅力。他的眉眼深邃,鼻梁高挺,鬓角微微泛着几丝银芒,不仅没显老,反而平添了几分久居高位的矜贵与儒雅。
他的身上有一种极其矛盾的特质——既有政治家的冷峻,又有文人的清隽。他坐在那儿,哪怕一动不动,也有一种能镇住满城风雨的威压。
听到开门声,沈清辞缓缓擡起头。
他并没有带眼镜,那双眼睛清澈、锐利,却在看到姜南星的那一刻,泛起了一抹极其复杂、甚至带着一丝怀念的波澜。
“南星。”
沈清辞开口了,他的嗓音低沉有力,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温厚的磁性。
姜南星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男人。
“沈叔叔。”姜南星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叹息。
沈清辞放下书,起身走向她。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在厚厚的地毯上,毫无声息。他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他看出了她眼里的光。
“你的眼睛,什幺时候好的?”他问,语气像是在询问一个晚辈的感冒,并没有因为被欺骗而流露出任何愤怒。
“父亲去世的那一晚。”姜南星擡起头,直视着这位新京最尊贵的男人。
沈清辞端详着她。
她现在看起来糟透了。虽然换了衣服,但颈间的红宝石颈圈还在,那是傅明砚留下的锁;她的眼角还有没散去的红晕,那是陆沉留下的痕迹;她的步态依旧有些僵硬,那是刚从蒋戈怀里离开的残余。
在沈清辞眼里,这些海城男人的争夺,就像是几只野狗在抢夺一块美玉,弄得满是泥泞,却并没能损毁美玉的核心。
“你闹出的动静很大。”沈清辞伸出手,指尖极其克制地停在她的脸颊边缘,最终却只是帮她理了理鬓角乱掉的一缕发丝,“霍峥废了,傅明砚跪了,连我一向欣赏的奕川,都被你搅乱了心神。南星,你比你父亲,要更狠心。”
“如果不狠心,我连踏入这座官邸见您的机会都没有。”姜南星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小狐狸般的狡黠与挑衅。
沈清辞看着她,突然失笑,摇了摇头。
“姜行远那样一个古板、正直的人,竟然生出了你这样一个妖孽。他当年抱你来我家的时候,你才这幺大。”沈清辞比了比高度,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极其柔软,“他如果看到你现在这副模样,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心疼。”
“沈叔叔,那120亿,您想要吗?”姜南星开门见山,这是她进入新京唯一的筹码。
沈清辞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她走到窗前。
“那笔钱,是我和你父亲当年一起设下的‘压舱石’。”沈清辞看着窗外的雪,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南星,你以为你掌握了它的逻辑,就能威胁到我?”
他转过头,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幽深:
“那是你父亲留给你的‘嫁妆’。他怕他不在了,没人能护得住你,所以才把这笔钱散进系统的每一个缝隙,让所有人都不敢杀你。而你……却把它当成了赌桌上的筹码。”
姜南星的心头猛地一震。
原来,这才是120亿的真相。
“过来。”沈清辞招了招手。
姜南星顺从地走过去。
沈清辞坐在扶手椅上,拉过她的手,指尖触碰到她手腕上被羊皮手铐勒出的淤青。他微微蹙眉,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悦。
“这些脏东西,看着心烦。”
他并没有像那些男人那样急于索取,而是拉开抽屉,取出一瓶极其名贵的消肿药膏,修长的手指沾了一点,在那青紫处缓慢、均匀地涂抹着。
“沈叔叔……”
“别说话。”沈清辞语气平淡,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在我这里,你可以不再管那个‘判官’,也可以不再是那把‘钥匙’。我会帮你把海城那些臭味洗干净。”
他擡起头,目光落在她颈间那个金色的锁扣上。
“这个东西,太碍眼了。今晚,我会让人把它摘了。南星,既然回到了沈家,就要守沈家的规矩。”
他并没有把她当成对手,依然把她当成那个需要他庇护的故人之后。
但姜南星知道,当这位老狐狸亲手帮她擦药、亲手要为她解开项圈的那一刻,他那颗洁身自好、深藏不露的心,已经在那层“长辈”的皮囊下,产生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极具占有欲的震颤。
那是上位者对绝世珍宝最原始的、名为“怜惜”的沉沦预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