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教室那一瞬间我就感觉到不对。
我的座位在窗边第三排。我从教室前门进去，平常会有两三个女生转头跟我说早。今天没有。
不只没有。有人转头过来看我一眼，然后立刻把眼睛转开。又有人把手机萤幕对着旁边的人，两个人凑在一起看，然后其中一个擡眼看我，被我发现之后她装作没事。
我把书包放下。
「嗨。」我跟坐我前面的小婷说。小婷是平常会在午餐时间跟我讲漫画的那个。
「⋯早。」小婷头没擡。
走廊那边一阵骚动。三个男生班的男生站在我们教室后门外面，朝里面探头。我跟他们对到眼，他们其中一个推了另一个一下，三个人笑着跑掉了。
我背后汗开始冒出来。
我拿出手机。LINE 群组有 47 则未读。
我点开女生班私下的群组。
最上面是一个影片连结。已经被传了二十几次。
我点进去。
是一段一分钟左右的影片。画面有点晃，像是隔着什么东西偷拍的。
画面里是一个女生。穿着本校制服的衬衫，衬衫被解开推到手肘卡住。下半身全裸，跨坐在一个男人身上，脸没拍到，制服胸前那个绣名牌的位置被打上马赛克。
她在动。上下动。
那个男人的手抓着她的腰。
那是一张我太熟悉的床。床头那盏台灯我认得。床单那个图案我认得。我每个礼拜要在那张床上趴五六次。
但是那个影片里的东西，我没看过。
我没看过自己。
我盯着萤幕。我看见自己晃动的奶子。柔软又坚挺的水滴奶D 罩杯在重力下疯狂上下晃动，变形成各种奇特的形状。我看见自己纤细到不正常的腰，从侧面看下去那条从乳房到髋骨的弧线。我看见自己平坦的小腹有些微的腹肌，主人喜欢舔舐那肌肉的曲线，常说：「他从没见过有人可以有这种23吋细腰马甲线配上这种又大又坚挺的真奶，只可能从漫画走出来。」，这句话总是让我骄傲的挺起胸部。
完美的身材。每一寸都是主人的。
那是我。
但是看不出来是我。
脸看不到。名牌打码了。
幸好。
我听见自己心里冒出来这两个字，我都觉得恶心。
幸好。
幸好还有脸没露。幸好名牌打码了。幸好我这个身材没有被其他同学看过，所以她们看了一眼就会觉得「不会吧」，不会相信真的是同班同学。
幸好。
幸好。
我的眼泪一下子喷出来。
但是我下面，又湿了。
不是因为刚刚主人在车上射在我嘴里的余温。不是。我自己分得出来。是因为我刚刚点开影片的瞬间，我想到的不是「完蛋了」，是「他们现在都在看我」。
整个年级的男生都在看我。整个年级的女生都在猜。没有人知道是我。但是每一个人都在猜。
自从我变漂亮，每次去补习班都会有2~3个人传纸条给我想认识我、想搭讪我，这些人都看到了吗？每次上学，经过的男同学们都会盯着我没穿胸罩的胸部，他们会不会也看了。级任老师会不会也看了？
我整个人发烫。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妳怎么了？」前面的小婷终于转过来，看见我哭，「妳⋯妳没事吧？」
我摇头。
「妳是不是⋯」她压低声音，「妳是不是也觉得很恶？我超不舒服的⋯」
「⋯嗯⋯」
「不知道是谁啦。但是好可怜。我们学校真的有人这样⋯而且还被拍⋯」
我点头。我把脸埋进手臂里。
我把眼泪擦掉。我听小婷在那边骂了整整一节下课那个拍片的男生。然后我擡起头。
「对啊。」我说，「好恶。」
我发现我自己这一句讲出来的时候声音没抖。
＊ ＊ ＊
朝会。
我们穿着制服列队站在操场。风很大，裙子被吹得贴着大腿。一开始朝会没穿内裤的裙子下灌入阵阵凉风都让我很不自在很紧张，现在已经习惯这种被风爱抚的触感了。
校长站上司令台。
「最近，网路上流传了一段影片。」校长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发颤，「我已经跟教育局、警政单位通报。请各位同学⋯一、不要传播。二、不要转发。三、如果有任何资讯⋯」
校长的声音被风吹散一段。
「⋯我们高度怀疑，是有人冒充本校学生，恶意拍摄。」
我站在队伍里。
冒充。
我听见自己心里笑了一下。
我前面那个女生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我看那个身材就知道不是我们学校的。我们学校没有人那么正。」
旁边的人说：「对啊。我是觉得那个是大学生穿我们制服啦。」
「那个男的好过分喔，硬要她穿这个。」
「⋯就有些变态都喜欢这种⋯」
我低头看我自己的鞋子。
那双鞋。漆皮、圆头、鞋头一个小小的金属扣。是主人带我去买的。
我朝旁边瞄了一眼，没人在看我的鞋子。
我又擡头看了一下司令台。
校长正在说「我们学校一定会严加处理」。
我觉得我跟司令台之间隔着一片透明的墙。校长那边是一个世界，他在保护「我们学校的学生」。我这边是另一个世界，「我们学校的学生」其实就是我，而我已经不能被保护了。
风又吹过来。我的乳头隔着衬衫立起来。当校长讲到这件事的时候，那瞬间我感觉其他男生班的同学都在盯着我的激凸看。
前面那个女生补了一句：「⋯但是那个女生有够骚的，那个样子⋯」
我整个身体热了一下。
我恨我自己这一下。但是我控制不了。
我继续站着。眼睛看着前面那个女生的后脑杓。我看着她那根黑色的马尾。
（妳们不知道。）我听见自己想，（妳们就站在我旁边，妳们不知道。）
（妳们刚刚看的那个女生就站在妳们前面。）
（妳们不知道。）
我的下面又湿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