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她说。
“殿下说。”萧妤的声音闷闷的,她自己都分不清是因为困倦还是因为别的什幺。
裴景寒的指尖落在她头顶,轻轻拨开她发髻上的银簪。簪子被抽走的瞬间,她的头发散落下来,像一匹黑色的绸缎垂在肩上。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裴景寒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从头顶滑到发尾,动作极慢极轻,像是在抚摸某种珍贵的、易碎的东西。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每一次划过她的头皮,都像是点燃了一簇小小的火焰,从头顶一路烧到脊椎。
“殿下……”萧妤的声音有些发紧,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幺。裴景寒碰过她很多次,上药、拢发、拂落花,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这样……这样的缓慢,这样的专注,这样的像是在描摹什幺。
“别动。”裴景寒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似喟叹的沙哑。
她不动了。
裴景寒的手指从她的发尾移到她的耳后,指腹沿着耳廓的边缘慢慢滑动,像是画出一道无形的弧线。萧妤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急,她想抓住什幺东西来稳住自己,但她好像碰到了更危险的边缘。
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酥麻的、灼热的、让人想要蜷缩又想要伸展的感觉,她无法抗拒。
“你知道吗,”裴景寒的声音在黑暗中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这十年,我最怕的不是暗杀,不是背叛,而是……”
他的手指移到她的颈侧,指腹沿着她的下颌线缓缓滑过。
“我最怕的是,”他说,“有一天你不在我身边。”
萧妤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想说些什幺,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因为他的拇指正抵着她的下颌,微微用力,将她的脸擡了起来。
幽光里,她看见了裴景寒的脸。
和白天不一样。烛火熄了,面具卸了,他终于露出了底下那个真实的、脆弱的裴景寒。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从深处烧起来的、克制的、隐忍的、快要关不住的光。
他们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近。
近到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殿下,”萧妤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低,她的声音像羽毛一样划过裴景寒的心,“我没有要走。”
裴景寒看着她,呼吸变得粗重,温热的鼻息落在她的唇上,像羽毛拂过。
她没有躲。
裴景寒俯下身。
他的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鼻尖抵住她的鼻尖。两个人的呼吸在唇齿间缠绕,像两股看不见的丝线,越缠越紧。
“阿乔。”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萧妤闭上眼睛。
她的世界在那一刻缩小了,缩小到只剩下他的呼吸、他的温度、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
世界里只有他。
他轻吻萧妤的眉心,嘴唇沿着她的眉骨慢慢移动,经过她的眼尾,落在耳垂。
萧妤的身体微微一颤。
裴景寒极其克制地碾磨了一下。萧妤的呼吸骤然急促,一声低吟被她死死地咬在喉咙里,只泄出一丝几不可闻的气音。
那气音像一颗火星,落进了裴景寒眼底那片深潭。
他停了一下。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雨声在那一瞬间变得震耳欲聋。
“殿下,”萧妤的声音有些哑,像被雨水泡软了,“你的心跳好快。”
裴景寒没有否认。他微微退开一些,拉开了足够看清她整张脸的距离。在幽光的映照下,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绯红,嘴唇微张,眼尾染着一抹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嫣红。
像一朵被雨水打湿的海棠,花瓣半开半合,欲拒还迎。
裴景寒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萧妤以为他要再一次吻下来。
可他没有。
他伸出手,将散落在她脸侧的碎发拢到她耳后,动作温柔到了极点。然后他直起身,退回到床沿上,与她隔开了半臂的距离。
萧妤睁开眼睛,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她没有见过的东西——是克制,他把那把火压在眼底,压在喉咙里,压在每一个不敢落下的吻里。
“去睡吧。”裴景寒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但尾音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萧妤看着他的脸,忽然想问他——你为什幺不继续?
可她没问。
她只是抱着刀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裴景寒已经躺下了,面朝墙壁,只留给她一个宽阔的、笔挺的、不肯弯折的后背。
萧妤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拉上门,回到外间。
她靠着墙壁坐下去,佩刀横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刀鞘上那颗青玉。
她的额头上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眉心那块皮肤像是被烙了一个看不见的印记,灼热不退。她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心跳又快了。
萧妤闭上眼睛。
她想起他的手指穿过她头发时的触感,想起他的嘴唇沿着她眉骨移动时的酥麻,想起他的鼻息落在她唇上时的滚烫。
那些感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她的身体,将她拖进一个温暖而潮湿的深渊。她的指尖发麻,小腹深处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空荡荡的、想要被填满的涨涩感。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幺时候停了。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薄薄的一层,铺在承露殿的台阶上,像一层银霜。
萧妤靠着墙壁,在裴景寒的呼吸声中,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血,没有刀,没有薛海和大皇子的脸。
梦里有一个人,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肩窝,双手环着她的腰。他的掌心很热,隔着薄薄的衣衫,那一寸一寸的热度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小腹上。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是谁。
他吻了她的后颈,嘴唇贴着她的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下。她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水,什幺都抓不住,只能向后仰靠在他肩上,任由他的手指从她的腰间滑下去。
梦到这里就断了。
萧妤惊醒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浑身发烫,心跳快得像擂鼓,亵衣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黏腻而燥热。她坐在蒲团上愣了足足五息,才意识到发生了什幺。
她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萧妤猛地站起来,抓起佩刀,推开门冲了出去。
清晨的风裹着松柏的清气扑面而来,吹散了她脸上大半的热度。她站在廊下,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凉的空气,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可她的脑子里还在回放那个梦。
尤其是梦里他的嘴唇贴着她后颈的感觉——那幺真实,真实到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皮肤是凉的,可她的指尖碰到的地方,分明还残留着梦里那种灼烫的触感。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萧妤,你是来报仇的。你是来保护殿下的。你不是来——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因为裴景寒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阿乔?”
她猛地转过身。
裴景寒站在门口,衣冠整齐,头发已经束好了,脸上是她熟悉的平静和温和。晨光落在他肩头,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
他看着她的脸,微微皱眉:“脸怎幺这幺红?发烧了?”
萧妤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那个梦的画面忽然又涌上来——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脊椎一节一节往下……她的脸更红了,红得像廊下那株被雨打过的海棠。
“没有。”她飞快地说,“我跑了一圈,热的。”
裴景寒看着她,目光里有疑惑,但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早膳备好了,进来吃吧。”
萧妤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走进偏殿。
走在他身后的时候,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后颈上——宽肩窄腰,脊背笔直,衣领遮住了一截脖子,露出上面一小片被晨光照得发白的皮肤。
她的心跳又快了。
萧妤狠狠咬了一下舌尖,把那个不该有的念头咬碎,咽进肚子里。
裴景寒没有回头。
但他端起茶盏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浅极淡,浅到萧妤根本没有注意到。
檐下的一只燕子扑棱着翅膀飞了出去,划破了清晨的寂静。远处的苍梧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松涛阵阵,像大海的呼吸。
有些东西,从昨夜起,已经不一样了。
像是春天泥土下的种子,它不知道上面压着多厚的土,不知道什幺时候能破土而出,可它已经在发芽了。
谁也拦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