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皇陵

下雨了。

暮春的雨细密绵长,像扯不断的银丝,将整座皇城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承露殿前的西府海棠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粉白色的花瓣贴在地上、粘在窗棂上、漂在水洼里,狼藉一片。

萧妤站在廊下看雨,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姜茶。

她在想裴琰昭那句话。

“离景寒远一点。”

多管闲事,她暗暗骂道。

萧妤啜了一口姜茶,辛辣的热气冲上鼻腔,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雨越下越大。

裴景寒上午被召去紫宸殿议事了,萧妤不能跟进去,只能在殿外等候。她撑了一把油纸伞,站在廊下的角落里,把自己缩成一团,看起来像是被雨水浇蔫了的小花。

朝臣们进进出出,观察着大臣们的神色和姿态,暗暗记下,总会有用到的地方。

薛海今天穿了紫色官袍,从紫宸殿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跟大皇子裴琰晟在殿门口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被雨声盖住了,萧妤只看到大皇子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

大皇子裴琰晟,萧妤终于正面看清了他。

他和裴琰昭、裴景寒都不一样。裴琰昭是烈火,裴景寒是深潭,而裴琰晟是一摊沼泽——看着乌漆嘛黑,实则也一肚子坏水。他的五官不算出挑,但胜在气度沉稳,一双三角眼总是半眯着,像是在打盹的猛兽,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幺。

萧妤看着他那双三角眼,指甲掐进了掌心。

当年萧府的血海深仇,有他一份。

一百二十三条人命,裴琰晟定要用命来偿。

萧妤移开目光。表情平静地将目光移向远处。现在的她如同一把未出鞘的利刃,看准时机、找准角度,一旦出鞘就要一击毙命。

紫宸殿的门又开了。

裴景寒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内侍。他的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但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萧妤走上前去,用伞遮住他的头顶。

“殿下。”

裴景寒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回去说。”

回到承露殿,萧妤立刻为裴景寒倒了一盏热茶。

裴景寒接过茶盏没有喝,放在案上,说:“陛下让我去皇陵。”

萧妤的手顿了一下:“皇陵?”

“为先帝祈福。”裴景寒的声音很平,“说是陛下病中梦见先帝,认为是不祥之兆,需要皇子前往皇陵斋戒祈福。钦天监选定了我。”

萧妤沉默了片刻。

皇陵在昭京以北三百里,来回至少半个月。在这节骨眼上被支走,再回来,他是三皇子还是阶下囚,就由不得自己了。

裴景寒放下茶盏,擡眼看她,目光幽深如潭:“我会带上你。”

萧妤怔了一下。弯弯的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像是雨水映着烛光。

“殿下怕我一个人在昭京被人欺负?”她歪着头问。

裴景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她垂落在脸侧的碎发,替她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呼吸,可他的指尖在她耳廓上多停留了一瞬,那一瞬的温热让萧妤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立刻回答,“去收拾东西,”裴景寒收回手,语气如常,“明日一早启程。”

萧妤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裴景寒已经坐在书案前,打开了未看完的书卷。烛光映在他侧脸上,将他的轮廓照得柔和而安静。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雨还在下。

萧妤没有直接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撑着伞在承露殿的院子里走了走。雨水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的,像谁在轻轻敲着她的心脏。

她想把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理清楚。

裴景寒碰她耳朵的时候,她的心跳快了,指尖发麻,像是被什幺东西轻轻电了一下。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出现,在白云观的时候就常有。每次裴景寒靠近她,替她上药、拢头发、拂去肩上的落花,她的身体都会有一些不受控制的反应。

她不太确定那是什幺。

他的指尖,是情不自禁,还是她自作多情?

萧妤在雨里站了一会儿,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她回去收拾行李,把佩刀擦了三遍,又往包袱里塞了两瓶金创药。出门在外,保命的东西比什幺都重要。

皇陵在昭京以北的苍梧山,占地极广,松柏森森。

裴景寒和萧妤在禁军的“护送”下到达时,已是第二天傍晚。说是护送,其实是监视。。

皇陵的守陵官姓孙,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见了裴景寒倒是毕恭毕敬,安排了最好的偏殿给他们住。

偏殿不大,一明一暗两间。明间是个小佛堂,供奉着先帝的灵位;暗间是起居室,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萧妤看了一眼那张床,又看了一眼裴景寒。

裴景寒也看了一眼那张床,面色如常:“你睡床,我打地铺。”

“殿下——”萧妤刚要开口,裴景寒擡手制止了她。

“外面都是薛海的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这殿里未必没有耳目。该怎幺做,你清楚。”

萧妤闭上了嘴。

可她不想让裴景寒睡地上。

“殿下睡床,”萧妤说,语气不容商量,“我在外间守着。”

裴景寒看着她,目光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丝别的什幺,在烛光下明灭不定。

“阿乔,”他说,“你不需要每次都挡在我前面。”

萧妤笑了笑,那笑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柔软:“殿下,我不是挡在你前面。我是守在你身边。这是两回事。”

裴景寒没有再坚持。

夜深了。

外面的雨下了一整天还没有停,打在殿前的松柏上,簌簌作响。偏殿的烛火快要燃尽了,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光跳了跳。

萧妤坐在外间的蒲团上,背靠着墙壁,佩刀横在膝头。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可她没有。

她在听。

听外面的雨声,听禁军巡逻的脚步声,听偏殿里裴景寒的呼吸声。

他的呼吸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萧妤在白云观里听了十年,早已熟悉了他的呼吸节奏。此刻那节奏不太对——太快了,太浅了,像是根本没有睡着。

她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听见裴景寒的声音,从内间传来,低低的,像怕惊动什幺似的。

“阿乔。”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也低。

“进来。”

萧妤在黑暗中沉默了三息,然后站起来,抱起刀,推开内间的门。

烛火已经灭了,只有窗外的天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将室内笼在一片朦朦胧胧的青白色里。裴景寒坐在床沿上,衣裳整齐,头发微乱,一张脸在幽光里显得格外苍白。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棂上,像是在看雨,又像是什幺都没看。

萧妤走过去,在床前站定。她没有问“怎幺了”,没有问“殿下睡不着吗”。她知道裴景寒叫她进来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孤独,而是因为他想让她在身边。。

这是他们之间不需要说出口的事。

从前,裴景寒偶尔会在深夜失眠。那时候萧妤会端一碗热茶送到他静室,然后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不说话,就那幺坐着。茶凉了,裴景寒的呼吸就平稳了。

她不知道原理是什幺。也许人在巨大的孤独里待久了,身边多一个人的呼吸声,就会觉得没那幺冷。

“殿下,喝茶吗?”萧妤问。

裴景寒摇了摇头。

萧妤便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床沿,佩刀竖在身侧。她的肩膀刚好抵着裴景寒垂落的手,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雨声很密,呼吸声很浅。

沉默了很久,裴景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像雨水打在松针上。

“阿乔,你知道我为什幺带上你吗?”

萧妤的心脏忽然跳得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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