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裴琰昭其人

夜幕降临时,萧妤去御膳房取晚膳。

这是她主动揽下的活——御膳房人来人往,是宫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她端着一个红漆食盒,走在宫廊里。

御膳房的管事太监姓李,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萧妤到的时候,他正在训斥一个小太监,看见萧妤来了,立刻换了副面孔,笑眯眯地迎上来。

“萧姑娘来了?三殿下的晚膳都备好了,您看看合不合心意。”

萧妤接过食盒,打开看了看,是三菜一汤,荤素搭配,分量不多但精致。她笑着道谢,又随口问了句:“李公公,这宫里哪里的海棠花开得最好呀?我今儿看见承露殿的海棠落了满地,怪可惜的。”

李公公被她笑得心神荡漾,话就多了起来:“要说海棠,那还得是太后娘娘的寿康宫,院子里种了十几株西府海棠,开得那叫一个热闹。不过太后娘娘不喜欢落花,宫女们每天天不亮就要扫干净。”

“太后娘娘好清静?”萧妤歪着头问。

“可不是嘛,”李公公压低声音,“太后娘娘最讨厌吵闹,也讨厌那些妖妖娆娆的花啊粉啊,连香料都只用沉水香,别的味一概不许有。”

萧妤点点头,又聊了几句别的,然后提着食盒走了。

走在路上,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了。

萧妤把食盒送回承露殿,又出了一趟门。

浣衣局在皇宫的西北角,是宫女们洗衣晾晒的地方。萧妤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浣衣局里只有几个值夜的宫女在忙活。她拎着一包从御膳房顺来的点心走进去。

“姐姐们辛苦了,我替三殿下送些点心。”

宫女们起初还拘谨,很快就跟她熟络起来。萧妤一边帮她们叠衣裳,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姐姐们在这里洗衣裳,一定见过不少宫里的事吧?”

“那可不,”一个圆脸的宫女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前几日大殿下那边送来一件袍子,上头的血怎幺都洗不掉……”

“住嘴!”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宫女瞪了她一眼,圆脸宫女立刻噤声。

萧妤笑着说:“最近耳朵不好,姐姐说什幺我也听不清。来,还是吃点心吧,这点心可甜了。”

她转了话题聊起胭脂水粉、衣裳样式,气氛总算又活络起来。

等她从浣衣局出来,夜风一吹,她脸上的笑容像被风吹散的沙,无影无踪。

萧妤一边思索今天的事情,一边慢慢走回承露殿。

归来时裴景寒还没有睡,在灯下看书。听见她进来,擡起头:“打听到什幺了?”

萧妤在他对面坐下,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说给他听,裴景寒听完,沉默了很久。

“太后召我回来,”他缓缓开口,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叩击,“未必是要用我。”

萧妤看着他:“那是什幺?”

“是要让大皇子和二皇子都以为我要被启用。”裴景寒的声音很平,“她不需要我真的做什幺,只需要我出现在棋盘上,就会有人坐不住。”

“坐不住的人,就会犯错。”萧妤接上他的话。

裴景寒擡眼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赞许。

萧妤忽然想起一件事:“殿下,你跟裴琰昭是双胞胎,你回宫这件事,他怎幺看的?”

裴景寒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没有表态。”裴景寒说,“在朝上的时候,他站在最前面,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

萧妤想起今天在紫宸殿前,裴琰昭从偏殿走出来时的那个眼神——盯着她看,像见了鬼一样。可对裴景寒,他反而没有过多的关注。

有意思。

一个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胞弟,十四年没见,他不可能不好奇。可他偏偏表现得毫不在意,要幺是真的不在意,要幺是——

在意得必须装作不在意。

萧妤没有说话。

更深人静。

承露殿的烛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只有裴景寒卧房里的灯还亮着。萧妤在隔壁的值房里,和衣而卧,佩刀放在枕边,刀柄朝着她的手。

她没有睡着。

宫墙外的更鼓声一下一下地敲着,沉闷而遥远。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在一遍一遍地过着今天见过的每一个人的脸。

这里每个人都是一枚棋子,有的人知道自己是谁的棋子,有的人不知道。而她要做的是——弄清楚每一根线是怎幺牵的,然后握住最关键的那几根。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的那一边,是裴景寒的卧房。

她不知道裴景寒睡着了没有。她想知道,但她任由思念飞涨也推不开那扇门。

她只是面朝那面墙,闭着眼睛,想象他在墙的另一边,也面朝这面墙。

隔着三尺厚的砖石,她的额头贴着他的额头。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萧妤去御膳房取早膳的路上,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从寿康宫的方向走来,一身玄色的袍子,金带束腰,紫金冠在晨光下闪着冷光。身后跟着四个侍从,排场不大,气焰却灼人。

裴琰昭。

萧妤提着食盒,想起那人昨日异样的申请脚步微微一顿,接着往前走,面上是标准的谦恭。

走到近前,她侧身让到路边,低头行礼:“见过二殿下。”

裴琰昭在她面前停下了。

萧妤垂着眼睫,只能看见他的靴子,黑色的云头靴,靴面上绣着金线蟒纹。他站定的时候,靴尖正好对着她的方向,一动不动。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萧妤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沉甸甸的,像一把悬而未落的刀。

“擡起头来。”裴琰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带着命令的意味。

萧妤慢慢擡起头。

晨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眉眼的轮廓照得纤毫毕现。她的神情温顺乖巧,与所有宫人一样,一点儿也不特别。

可裴琰昭盯着她的脸,目光从她的眉骨滑到眼尾,从鼻梁滑到嘴唇。眼神如同锋利的尖刀划过她的肌肤,甚至可以感受到冰冷的寒意。

萧妤知道他在找什幺。

但她不是那个人。

果然,裴琰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你叫什幺名字?”他问。

“萧妤。”萧妤回答,声音不卑不亢。

“萧妤。”裴琰昭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

裴琰昭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幺。

他说,“你长得不像婕妤。”

萧妤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懂他的话。

裴琰昭没有再多说,擡脚走了。走出三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见——

“离景寒远一点。”

萧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廊尽头。

手里的食盒沉甸甸的,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离景寒远一点。

凭什幺?

她深吸一口气,恢复平静,提着食盒朝承露殿走去。

裴景寒已经起身了,正在窗前洗漱。萧妤把早膳摆在桌上,若无其事地说:“殿下,我刚刚遇到二殿下了。”

裴景寒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跟你说什幺了?”

“他说,”萧妤模仿着裴琰昭的语气,“‘离景寒远一点’。”

裴景寒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放进萧妤面前的碟子里。

“吃吧,”他说,“别理他。”

萧妤看着碟子里的桂花糕,嘴角弯了弯。

她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

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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