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入宫

朝堂上暗潮涌动。

裴景寒被召入紫宸殿议事,萧妤不能跟进去,便站在殿外的廊下等候。暮春的风穿过宫廊,带着一股子龙涎香和尘土的混合气味。她靠着朱红色的柱子,双手抱胸,目光扫过来往的宫人。

她的耳力极好,默默听着角落里传来的宫人们的窃窃私语。

“看见没?那就是三殿下……在道观养了十四年那个……”

“长得跟二殿下真是一模一样,但是一看就是两个人,也是气度不凡呐。”

“可不是嘛,只是大殿下和二殿下争了这幺多年,他这时候回来,不是送死吗?”

“听说陛下根本没想召他回来,是太后娘娘的意思……”

萧妤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昏昏欲睡的模样,只是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太后召他回来的?太后是薛海的亲姐姐,她召裴景寒回宫,绝不可能是好心。

她正想着,一个穿绿衣的小宫女端着一壶茶从她身边经过,脚步匆匆,差点绊了一跤。萧妤眼疾手快地扶住她,顺手接过茶壶。

“姐姐小心。”萧妤微笑地说。

小宫女擡起头,愣了一下,脸就红了:“多谢姑娘……”

“不客气。”萧妤把茶壶还给她,低声问,“姐姐是哪个宫里的?这茶真香,是要送给哪位主子享用?”

“奴婢是太后宫里的,这茶是给紫宸殿里的大人们备的。”小宫女红着脸说道。

萧妤眨眼,“我是三殿下的护卫,头一回来宫里,什幺都不懂。打听一下,太后娘娘好相处吗?”

“太后娘娘她……”她咬了咬嘴唇,“还是很和顺的”,虽是这样说,但她的表情已经出卖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萧妤立刻换了话题,不再追问,拍了拍小宫女的肩膀,“茶要凉了,姐姐快去吧。”。

等人走远,她又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零零碎碎的消息拼在一起,渐渐勾勒出昭京朝堂的轮廓——

皇帝病重,不能理政,由太子监国。可太子是大皇子裴琰晟,此人性情阴沉,手段狠辣,朝臣们怕他多过敬他。

二皇子裴琰昭虽然受皇帝器重,但不是储君,手中兵权不容小觑。他和大皇子明争暗斗多年,薛海站在大皇子一边,两家势如水火。

三皇子裴景寒……在所有人眼里,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棋子。太后召他回来,自然是没安好心,多半是为了牵制裴琰昭。

萧妤靠着柱子,目光落在紫宸殿紧闭的大门上。

门里面,裴景寒如青竹般立着。他一个人,没有党羽,没有根基,只有一座空荡荡的三皇子府和一身道观里养出来的淡然。

过了良久,殿门终于开了。

朝臣们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萧妤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捕捉到裴景寒的身影。他走在最后面,面色平静,脚步沉稳,看不出任何情绪。

萧妤迎上去,在他身侧站定。

“殿下。”她低声唤了一句,声音关切。

裴景寒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交汇的一瞬间,她读懂了他眼底的东西——疲惫。

回到三皇子府,萧妤关上门,转身就问:“他们为难你了?”

裴景寒脱下朝服的外袍,挂在衣架上,动作不紧不慢。

“薛海在朝上提议让我留在宫中‘养病’。”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说我在道观清苦多年,身子骨弱,该在宫里好好调理。大皇子也赞成。”

萧妤的眼睛眯了起来。

留在宫中养病。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就是软禁。把裴景寒放在眼皮子底下,一举一动都被监视,想见什幺人、说什幺话,都由不得他自己。

“陛下怎幺说?”萧妤问。

“陛下没有表态。”裴景寒在窗前坐下。

萧妤沉默了片刻,“好啊,”她说,“那就留在宫里。宫里到处都是人,人多的地方,消息就多。消息多的地方,就有机会。”

裴景寒看着她,目光幽深:“你不怕?”

“怕什幺?”萧妤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与他的视线平齐,“殿下,我们在白云观窝了十年。窝得够久了。该动一动了。”

裴景寒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她的皮肤冰凉,他的手指也是凉的。两个人像两块寒冰碰在一起,可碰触的地方,却有微弱的温热在蔓延。

“阿乔,”他说,“宫里不比道观。薛海和大皇子都在盯着我们,太后态度暧昧,裴琰昭……也未必友善。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萧妤打断他,握住了他的手,“我有殿下。殿下有我。”

裴景寒不再说话了。

那天下午,三皇子府的书案还没焐热,人就要挪到宫里的偏殿去“养病”了。

萧妤自然跟着。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一件藕荷色的窄袖短襦,配月白色的长裙,腰间束着银丝带,头发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只簪了一根银簪。简简单单的打扮,却衬得那张脸愈发秾丽。

宫里的偏殿在紫宸殿西侧,名为“承露殿”,是个不大不小的院落。院子里种着几株西府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萧妤把裴景寒的行李安置好,又把整座承露殿里里外外转了一遍。

几个偏门,几道围墙,哪里有狗洞,哪里有枯井,哪棵树能翻墙,哪个角落里能藏人。她把这些信息像地图一样刻在脑子里,然后回到裴景寒身边,在他耳边低声汇报。

裴景寒听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还记得小时候在白云观,”他说,“你第一次爬后山,滚下来摔得满脸是血,我跟你说什幺了?”

萧妤想了想:“殿下说,‘下次要先看路,再迈腿’?”

“不是。”裴景寒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罕见的柔和,“我说的是,‘摔了不要紧,记住为什幺摔的,下次就不会再摔了’。”

“殿下说的话,我每一句都记得。”她轻声说。

裴景寒擡起手,替她拂去落在肩上的一片海棠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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