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的日子比萧妤想象的要平静。
每天卯时,裴景寒去主殿为先帝上香、诵经、祈福,这一去就要两个时辰。萧妤就守在殿外,看云,松柏,看乌鸦,偶尔走神会想起过去的事情。
这样平淡而暗藏凶险的日子不知不觉就过了三天,这期间发生了一件小事。
一个年轻的禁军士兵在站岗时突然昏倒,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其他人手忙脚乱地把他擡到阴凉处,又是掐人中又是灌水,人却没有醒的意思。
萧妤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士兵的脸色,伸手搭上他的脉搏。
“他中暑了,”她说,“加上昨夜着凉,身体扛不住。”她转头看向其他士兵,“你们有随身带的药吗?”
士兵们面面相觑,都说没有。
萧妤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从里面摸出一粒褐色的药丸,塞进昏倒士兵的嘴里,捏住他的下巴让他咽下去。然后她站起来,对带队的校尉说:“让他躺着别动,半个时辰就好了。回头我给他配两副药,这几天别让他站夜岗了。”
校尉没多想就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那士兵果然醒了,面色虽然苍白,但能坐起来喝水了。他挣扎着要给萧妤拜谢,她笑着摆手:“多大点事,别磕了,省点力气活着。”
她坦然收下了别人的感激,即使她并不是出于所谓的好心,而是觉得有用。
在陌生的环境里,让别人欠你的人情,比亮出你的刀更安全。
第四天夜里,萧妤被一阵异响惊醒。
她在偏殿外间的蒲团上守夜,和衣而卧,佩刀就在手边。那声音很轻,像是什幺东西擦过了屋檐上的瓦片,如果不是她警觉性极高,根本不可能听到。
她屏息凝神,蛰伏在暗夜里,像一只狩猎中的猫。
很快那声音又出现了,这一次更近,在偏殿的屋顶上。
萧妤慢慢地将手移到刀柄上,外面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这是禁军换岗的暗号。接着是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整齐划一,从偏殿东走到西,最后消失在皇陵深处。
屋顶上的声音消失了。
萧妤却不敢松懈,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等到天明,那声音再也没有出现。
第二天一早,她把这事告诉了裴景寒。
裴景寒听完,沉默了片刻,说:“不是薛海的人。”
“为什幺?”萧妤问。
“薛海的人不需要半夜上屋顶。他嚣张跋扈惯了,禁卫军也是他的人。”裴景寒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是别人。”
萧妤想了想:“裴琰昭?”
裴景寒垂眼,沉默即是答案。
第五天,皇陵来了一个人,是沈清辞。
萧妤在皇陵的门口看到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上次在白云观附近的小镇上匆匆一面,他穿的是便装,外表就是个普通的读书人。这次他穿了一身青色官袍,身后跟着四个随从,排场不大,气势却压人。
沈清辞在远处看见萧妤,微微颔首,眼神微微一顿,转瞬便移开了。
萧妤报之以微笑,两人像是陌生人,又像是许久未见的老友。
沈清辞这次来是代天子巡查皇陵修缮事宜,没什幺特别的,于是他入住在偏殿西侧的客房里,和裴景寒住的东侧隔了一个院子。
傍晚,萧妤去取晚膳的路上遇到了沈清辞。
他站在院中的一棵老松下,负手而立,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上了金边。听见脚步声,他转身回眸,见是萧妤,眼睛便浮出一丝笑意。
“萧姑娘,”他说,“又见面了。”
萧妤疏离的、带着冷意的问道:“沈大人。”她说,“您来皇陵,不是来看修缮的吧?”
沈清辞并不在意她的无礼与直白,反而笑了。眉眼舒展,温润如玉的气质让人莫名放心。
“萧姑娘聪慧。”他说,“我来,是因为有人在查薛海贪墨边关军饷的旧账。那个人的手伸到了户部,薛海急了,开始在朝中清理门户。”
萧妤的心跳倏地跳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谁在查?”
沈清辞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试探:“你不知道?”
“沈大人说笑了。”萧妤笑了笑,“我是第一次进昭京。”
沈清辞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息,似乎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最终,他收回了目光,声音压低了几分:“是我。”
萧妤怔了一下。
“你?”她问,“你不是钦差吗?查西域盐铁案的?”
“盐铁案是幌子。”沈清辞说,“陛下在病倒之前,秘密下旨让我查薛海。不是因为他突然想查,而是因为有人把薛海贪墨的铁证送到了他的龙案上。”
“谁送的?”
沈清辞眸光沉沉,并没有回答。
“萧姑娘,”他说,“你父亲萧衍当年弹劾薛海的那份奏章,我见过。写得很好,字字诛心。可惜,送到陛下手里之前,就被薛海截了。”
萧妤的指尖微凉。
“沈大人跟我说这些,”萧妤的声音平静,细听却有些发抖,“是想让我做什幺?”
沈清辞摇了摇头:“不是我想让你做什幺。是你想做什幺。”
他看着那张在夕阳下格外明艳动人的脸,有一瞬的慌神,他也忽然明白了,这个女人的美丽,其实是一种武器,她用它来伪装,来迷惑,来让对手低估她的危险。
“我想做的事情,”萧妤红唇微启,,“和沈大人想做的事情,可能是同一件。”
沈清辞静默了。
他们在老松下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太阳一寸寸地沉下去,天边的云从金色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灰紫。
“皇陵不安全。”他说斟酌着说,“有人在盯着你们。不止一方势力。”
萧妤点了点头,提起食盒,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就听见沈清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姑娘,你那日救的是薛海的人。”
萧妤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沈清辞,暮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阴影,看不清神色,但见目光灼灼,像是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
“我知道。”萧妤说,撂下一句话,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沈清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过了很久,轻声说了一句:“萧衍的女儿,果然不是一般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