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之凌晨三点半的苏钦

苏钦很久没有在凌晨三点半还醒着了。

除了今晚,还有两次。

第一次是决定搬到客房那一晚,方觅回到家说她老板性骚扰她,他的记忆力很好,但他已经忘了当时的心情。

他没说话,看着流眼泪的方觅,想伸手抱她,但心里暴动的情绪让他害怕。

他回到书房,查了那个老板所有记录,他做了他该做的事,也做了他不该做的事。

晚上睡觉时,方觅难得对他提要求,说今天好难过,你抱抱我。

他照做,只是在凌晨三点半依然醒着,他用食指描着方觅的眼睛,鼻子,嘴巴,往左偏,按进嘴角那块笑起来才会有的凹陷。

很可爱。

突然她老板的脸又出现在他脑里。

方觅的闷哼令他回神,他发现,他的手掐在方觅脖子上。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躺在客房,他望着天花板,

他反复想一个问题:如果继续待在她身边,他真的会掐下去吗?

这个问题的恐怖之处在于——他回答不了。

害怕这个情绪他懂,但是这个晚上,他觉得他的情绪比害怕还要恐怖,是绝望。

方觅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梦话。

她背对着他,维生素E乳的香味淡淡的。

他不知道是他变了,还是他终于分清了暴力和欲望,也许没有区别。

第二次是方觅提离婚那天,那天晚上她在沙发上睡着了,泪痕乱七八糟的,他蹲在沙发前看她,他想伸手把她的眼泪擦掉。

他想起几年前上必修心理课,老师在黑板写的一个问题——你觉得你最像你父亲的点是什幺?

他当时想吐。

现在他懂了,最像的是,他和他父亲一样,都没能让身边的人在哭的时候觉得是可以被安慰的。

他爸用拳头。

他用沉默。

他不知道自己和他有什幺区别。

他没有擦她的眼泪,他说的是: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不用再怕自己会伤害她了,她会更自由的飞得更高,更远。

他回到实验室忙了通宵,到后来机械重复操作,根本不知道在做什幺。

他坐在实验室开始想。

方觅第一次来实验楼等他是十月,江南的秋天很短,短到叶子还没黄透就被吹落。

她从玻璃门外探了个头,他没理她,她就靠在门框上玩手机,过了半小时她又探头,这次手里多了两杯奶茶,他把滴定管里的溶液放了半滴,没回头。

后来她每天都来。

有时候带奶茶,有时候带便当,有时候只带自己。

她不像别的追求者,别的女生等十分钟就走了,或者把东西放在门卫那里,或者让他同学转交。

她不,她搬了把椅子坐在走廊里,隔着玻璃门看他做实验,他故意延长了实验时间,想等她走,她没走,她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头歪在玻璃门上。

苏钦看着她,走了,他告诉门卫,无关人员不许进实验楼。

门卫听了,第二天,她在楼下等,十月份很冷,她穿着大衣瑟瑟发抖,还是坐在花坛上睡着了,嘴里还含着根棒棒糖,橙子味的。

他出来的时候她醒了,看到他第一句话是“你个实验疯子”。

她没问自己为什幺不能进实验楼了。

苏钦仿佛看到一条小蛇,他十六岁那年上课开小差在花坛上看到的小蛇。

苏钦看着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黏糊糊的。

她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绕了多少圈,从来没有人骂过他"实验疯子"。

别人说他勤奋、说他聪明、说他冷漠、说他不近人情,她说他疯。

他记住了她的名字,不是"那个每天来等我的女生",是方觅。

化学系的人都知道苏钦记性好。

他能倒着背元素周期表,能默写两百种有机反应机理,能记住三年前某篇文献的页码。

但他记不住人的脸,导师说他脸盲,同学说他目中无人。

其实都不是,他只是不在意。他的大脑把内存全分给了化学,没有给人留空间。

然后方觅开始占用他的内存。

第一块数据:她笑起来脸颊两边有梨涡,不对称。

第二块数据:她每天带的便当不一样,随心所欲想到什幺做什幺,这破坏了他的秩序,便当上面贴着的便利贴也不一样,有的是心形的,有的是正方形的,他都一张一张收好,在他抽屉里成了最没有规章的角落,第一张他看了很多很多遍。

“……好好吃饭,你死了我喜欢谁去?”

在十岁那场灾难里活下去后,第一次有人让他不要死。

第三块数据:她头发很长,到腰。她等他的时候会编辫子,拆了编,编了拆。

有一次她编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鱼骨辫,从实验楼出去的时候被风吹散了。

然后她对着实验楼玻璃大门把头发重新扎起来。苏钦在二楼窗台看她,他本来是要去厕所的,在走廊上站了十分钟。

第四块数据:她骂他的时候嘴角会上扬。

有一次周六,她还是在楼下等他,他不知道,他从实验室出来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

她看到他第一句话是"你昨天怎幺不在实验室",第二句话是"你吃晚饭了吗"。生气的点不是他让她等了,是他没吃饭。她把便当塞进他手里,是饺子。

他错过了周五,她周六还是来了。

苏钦那晚在宿舍吃饺子,凉了,馅有点咸,她不知道自己做饭其实不好吃,但他全吃完了。

方觅一直以为他对她的存在是漠然的。她不知道他在观察她,在她注意不到的时候。

他记得她去实验室找他,每次都穿不一样的裙子。

大一那年有一天穿着一件蓝色的,袖子泡泡的,在实验楼门口被蚊子咬了三个包。

她一边挠一边和闺蜜打电话,说苏钦今天也没理她,但她的语气在笑。

他经过的时候她挂断了电话,站起来说嗨。她的耳垂是红的,不是害羞,是被蚊子咬的,让人很想捏。

他看了一眼,然后走了,他走了以后想了很久要不要去给她买个驱蚊药膏。

他没有买。他怕她把这个举动解读为回应,他不想让她误会,不是不想让她误会他不喜欢她,是怕她发现他真的喜欢她。

方觅大二那年,出了车祸,他控制不住自己不去看她,进病房的时候她刚好在用痒痒挠抠脚,穿着蓝白病服,看到他时脸胀红了,让人很想抱她,那年他走在路上看到共享单车就想踹。

方觅大三那年冬天特别冷。她还是在实验楼外面等他,拿了两杯热可可。

苏钦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她把热可可往他手里一塞,自己的手指冻得发红。

她戴了手套,但手套是半指的。她说是为了玩手机方便。

那天她打了好几个喷嚏,他说"你感冒了",她说"没有",又打了个喷嚏。

他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她说谢谢,他说不是给你的,然后就走了。

那条围巾后来他再也没见过,她也没提过还给他。

苏钦在宿舍躺到凌晨两点,在想她戴那条围巾是什幺样子。

那条围巾是灰色的,针织的。

他想象她把围巾绕在脖子上,头发从围巾里拨出来,然后把下半张脸埋进围巾里。

他想着这个画面,硬了。那晚他第一次因为方觅自慰,他没戴眼镜,眼前是模糊的,但脑子里她的样子比任何实验记录都更清楚。

他射的时候咬着自己的手背,没有出声。

后来他再也不敢戴围巾,因为每次戴围巾都会想到她。

还有一次,方觅在实验楼外面等他,那天江南下了雪,很小的雪,落到地上就化了的那种,但方觅很兴奋。

她在雪里转圈,仰着头,伸出手接雪花,头发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苏钦从实验楼的二楼窗户看她,他在做一个需要精确控温的反应,不能离开,但他站在那个窗口看她接雪花。

然后她滑倒了,一屁股坐在了湿漉漉的地上。她坐在地上愣了一下,然后自己笑了,拍拍屁股站起来,继续接雪花。

他在二楼看着,手按在窗台上,指节发白,他纠结了很久,还是下去了。

她已经不在花坛旁了,在实验楼的侧门那里,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雪上写字。

他走过去,她擡起头,说你看我写的。他低头看,雪上歪歪扭扭的四个字——苏钦混蛋,旁边画了个戴恶魔角的眼镜。

他看了很久,久到方觅自己先心虚了,说我就随便写的,你别生气。

他没生气。他从口袋里掏出实验用的记号笔,蹲下来,在“苏钦坏蛋”旁边画了一个苯环。

方觅不知道他为什幺要画苯环,以为他在表示自己听到了。

苏钦其实想说的是混蛋的分子结构是什幺我不知道,但我的结构是这个。

你骂我的任何话我都可以用化学式来回答,因为化学是我唯一会用来说话的东西。

方觅对这个苯环不屑一顾,是真的不屑一顾,她撇了撇嘴,在旁边又写了三个字:看不懂。

苏钦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翻开其中一页。那一页画了苯环,旁边标注了每一个碳原子的位置和键长。他把这一页撕下来,折好,放在方觅手上。

方觅把纸摊开,很认真地看了几秒,说还是看不懂。

他说,苯环,六个碳,闭环,很稳定。

方觅说那和我有什幺关系,他停了一下,没说。

那晚他在宿舍对着那张撕下来的本子残页,在上面又加了一行字:如果我是苯环,你就是取代基。你不是外来杂质,你是决定我化学性质的那个官能团。

方觅大四那年交了毕业论文初稿,在图书馆通宵。

她不知道他坐在她后面,第一次,是他在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头发铺了一桌,笔滚到地上,他捡起来放回她桌上,没有叫醒她。

后来她毕业典礼,他手捧鲜花问她愿不愿意嫁给自己。

他认为这是他做过最自私的、卑鄙的决定,但他不想再也看不到她。

但苏钦发誓,他会控制自己,保护好她,这是他作为无神论者的第一次许愿。

方觅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她不知道她第一次在图书馆偷看他的时候他就发现她了,躲在书后面,眼睛一眨一眨。

她不知道他在求婚之前,已经攒了一年半的钱。

最后买了那个市中心十八楼的房子,两室一厅,卧室对着小区花园。

他选这栋楼是因为离她实习的公司近,他没告诉她。

她不知道他每次说"在忙"的时候是真的在忙,但他忙完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永远是打开她的聊天框。

她发"今天好累"的时候他在做实验,等他忙完看到那条消息已经过了四个小时,她已经睡了。他打了"辛苦了"三个字,看了很久,删了,退出聊天框,但他记住了她累的日期,是她经期前两天。

她不知道洗碗机是什幺时候出现的。

家里一直都是他洗碗,但他洗碗的方式和洗实验器皿一样,每个碗冲三遍,最后一遍会把碗对着光看一下,确认水膜是均匀的才放下,洗一次碗要用四十分钟。

她说你不用洗,他说没事。她说真的不用,他说嗯,然后继续洗。

后来有一天她下班回来碗已经在洗碗机里了,她以为他终于嫌麻烦了。

她不知道的是他算过,他洗碗四十分钟,她等他洗完才能用厨房,她的晚间自由时间被压缩了四十分钟,洗碗机洗一次三十分钟,但不需要人在旁边。

他买洗碗机不是因为他不想洗了,是他发现自己洗碗这件事本身在占用她的时间。

她不知道他从来不主动,是因为他不敢主动。

他怕他一旦主动了,她就不会跑了。

他怕自己变成他父亲,主动、暴力、伤害,他想如果方觅一直追他,他被动接受,那至少不会伤害她。

这个逻辑不对,他后来知道了。

那晚她发“你想操我吗”,他对这个消息,在实验楼厕所自慰,一遍一遍想着,想,脑子里全是她,想着她嘴里含着棒棒糖的样子,想着她在毕业典礼上穿着学士服对他说"我愿意"时眼睛里的光,想着她在沙发上哭得乱七八糟的。

哭的画面特别清晰,他喜欢她哭。

然后他射了。

他靠在隔板上,精液顺着手指往下淌,手机屏幕还亮着,"你想操我吗"挂在锁屏上。

他在自己脑子里听过这句话,听过无数遍:我想要你,我想要方觅。

他盯着屏幕上那五个字,大脑在不应期里突然异常清醒,方觅从来不这幺说话。

她想要什幺会说"你顺路的话",想让他做什幺会说"实验重要"。

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

他以前以为这种相敬如宾的婚姻生活,是方觅想要的,现在他看懂了:

这是她的恐惧。

她在怕什幺?怕他拒绝、怕他皱眉、怕他沉默。

怕那个她追了四年的人回过头来对她说:你想给的我不想要。

她缩了五年,他也缩了五年。

他们俩都在害怕同一件事:真实的自己不被对方接受。

答案突然很安静地落进他的脑子里,像一个实验数据在错误的假设下重复了无数次,终于选了正确的变量。

他们没有说好,但已经约定了不让对方受伤。

他以为伤害是插手,她以为给予是负担。

于是他们把能缩的都缩光了,缩掉欲望,缩掉愤怒,缩掉所有超过"正常"的情感。

他用这种方式"保护"了她五年。

结果就是她发了一条拆到只剩主谓宾,没有退路,没有修饰的话。

那不是保护。

那就是抛弃。

他第一次觉得"抛弃"这个词很刺眼。

从求婚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欠她一个东西,他现在才想明白那是什幺。

打开那个粉色的定位图标,她的坐标停在某个没备注的陌生地址上。

第二天他打那个电话时,心跳从拨号第一声"嘟"开始就没慢下来过。

她接了,在哭,他在实验室坐了整整四个小时,把东西全搬回家,然后买了去魔都的飞机票。

方觅追他四年,他一直以为她在付出。

便当、奶茶、等在实验楼外面的四百一十二个小时。

他以为那些是她给他的,他一直在接,但他从来没有说过"我要"。

直到她问"你想操我吗"。

他才听懂,她给他便当的时候不是在说"这是你的午饭",她是在说"请需要我"。

她等在实验楼外面不是在说"我等你出来",她是在说"请需要我等你"。

她追他,不是在付出,她不是在给他东西,是在等他来取走她。

他说"我尊重你的选择"的时候,不是在放她走,是在最后一次剥夺她被他需要的权利。

他又看着呼吸平稳的方觅,嘴角有点破皮,不是他咬的。

苏钦低下头,把嘴唇轻轻按在她额头上,她动了一下,没有醒。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她肩膀。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把她身上的每一个位置都重新记了一遍。

脖子上的掐痕、胸上的指印、膝盖上的淤青,这些都不是他给的,但是他承认它们的存在。

被他归为“不愉快的生理反应”是嫉妒,但是他承认它的存在。

方觅给他的所有,他都要。

苏钦在凌晨三点半闭上眼。

方觅把脸埋进他胸口,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他的衣角,和五年前在实验楼外面等他时攥着门把手的是同一只手。

他握住她的手。

实验记录:方觅,今天回家

实验时间:正在进行

实验变量:无

实验目的:不需要目的

备注: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是那条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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