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第二周,季明远已经能感觉到春天在靠近,白雪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大阪的春天到来时,季明远学会了在恰当的时间出门丢垃圾。
他会提前将垃圾袋扎好,放在门边备用,等到走廊里响起隔壁开门的声音,他等个几秒,然后拉开自己的门。
季明远试过同时开门,但那太不自然了。好像他在等着她开门一样,虽然事实就是这样,但他不想偶遇得太刻意。
所以他会多等几秒,等她的脚步声走到走廊一半的时候再出来,这样他关门的声音听起来就不像是在跟着她,而只是恰好也要出门。
季明远还记得,他第一次这幺做的时候,只顾得想“偶遇”的措辞,心跳得快,根本没来得及出门,靳小姐就已经走了,第二次则是听到门锁响就立刻开门,动作快得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第一次这样渴望见一个人,总是傲慢地等待别人靠近的自己,就连主动这件事,都做得那幺不熟练,蠢笨到第三次才学会在恰当的时间点开门。
“靳小姐,早上好。”
季明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像只是碰巧。
“早上好。”
靳小姐用一个十分亲切的语气回应了他,她善良的从不会让人尴尬。
“靳小姐要去超市吗?”
季明远手里提着一个透明垃圾袋,是昨天留出来的,就为了这时候能有个理由站在走廊里。
“嗯。”靳小姐点点头。
“我也去。”
他说完就觉得这话不够好听,他更想说“我陪你”,可这话太逾矩,也太危险了,会暴露他的心思。
路上已经没有雪了,季明远走在靳小姐左边,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她的节奏,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超市在坡道下面,走路大概七八分钟。
季明远每次走在这条坡道上,总会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下午。
苹果从纸袋里滚出来,她站在坡道上低头看着,那时候他还是个刚逃到日本的失意人,穿着单薄的大衣,围巾总往下掉。
现在他穿着暖和的衣服,口袋里揣着陈牧家的钥匙,走在她旁边。
两人慢慢走着,又来到上次行李箱炸开的地方,季明远耳朵红了一点,虽然重提那件尴尬的事很可能会让自己的形象扣分,但他总觉得需要向靳小姐表示出自己的歉意。
“靳小姐,上次真是挺不好意思的。”
靳小姐目光里有一点笑意,“你的行李箱后来修好了吗?”
“用胶带缠了两圈,”季明远伸出两根手指,“勉强能合上。”
她轻轻笑了一下,笑声真切,季明远觉得靳小姐不会说假话,她是真的觉得他有趣才会笑。
那清脆的笑声钻进耳内,痒痒的,季明远只好移开视线,假装在看路边的自动贩卖机。
超市里的灯光很亮,季明远推了一辆购物车,靳小姐走在他旁边,偶尔停下来拿一样东西看看,又放回去。
她买的东西很少,一盒豆腐、一小袋金针菇、半棵白菜。
季明远在调料区站了很久,假装在比较两种酱油的区别,其实是在看她。
她正站在蔬菜区,低着头挑番茄,一个一个拿起来看,又放回去,最后挑了两个放进袋子里。
超市的灯光打在她脸上,将她的皮肤照得很透白,也把眼底那片青色照得很清楚。
季明远发现靳小姐似乎总是睡不好。
接着靳小姐忽然擡起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季明远来不及移开视线,两个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对上。
靳小姐没有躲避,将手里那盒草莓举起来,朝他晃了晃。
“这个看起来很好吃。”
季明远走过去,“靳小姐喜欢吃草莓?”
她将草莓放进购物车里,“嗯,但每次都买太多,一个人吃不完。”
“放冰箱里,可以多放两天。”
“但放过的就不新鲜了。”
季明远想说他可以分享,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总是在思忖分寸,最后他也只是说,“那今天就买少一点。”
“嗯。”她应了一声,却又拿了一盒草莓放进去。
季明远嘴角弯起来,将购物车往她那边推了推。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两个人并排往回走,购物袋在手里晃着,塑料袋摩擦的声音和脚步声混在一起。
季明远注意到,对面走来的人会看她。
靳小姐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些,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意,她走路的姿势很放松,肩膀没有刻意挺直也没有含胸,就是很自然地垂着。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落在脸侧,她擡手拢了一下,动作很慢,手指从耳廓滑下来,停了一下,才放下手。
靳小姐表情淡淡的,带着一点倦意,她的“漂亮”并不是指五官多精致,而是气质和感觉。
她有一种很神奇的魅力,只要站在那里,周围的一切就都安静下来了,让人移不开眼睛。
可能是因为靳小姐的神秘性,不过她不是冷漠的,季明远忽然在心里补充上后半句。
她只是不急着表达自己,其实只要耐心地等一等,她就会给你一个笑,或者一句“早上好”。
这些东西不多,但都是真切的。
回到公寓的时候,电梯里只有两个人,季明远站在她斜后方,欲言又止,他在踌躇,之前所提到的同游散心的事情。
靳小姐没有提起过,季明远便没有追问,他既担心靳小姐是将他同游的话当做一句客套玩笑话,又紧张靳小姐没有与他同游的计划。
“那明天说。”
靳小姐打开了门,朝他笑着,这段路太短了,他们已经到了分开的时候。
他的那些思索和踌躇最终还是变成了一句,“明天见。”
陈昭需要上班,所以这件屋子里,大多数只有他一个人,季明远靠坐在与靳小姐公寓相连的那面墙上。
公寓的隔音不算特别坏,但也没有好的完全隔音,大声说话就能听见,但相邻的墙面,只要安静下来靠近,就能听到很多东西。
这是季明远偶尔发现的,水流经过同一根水管的声音从墙壁里传过来时,他才发现这个地方。
季明远握着水杯,坐在垫子上,背靠着那面墙闭上眼睛。
隔壁传来很轻的声响,像是抽屉被拉开,又合上,然后是几秒钟的安静,接着是一段持续的低响,他听不出来是什幺,像是在整理什幺东西。
她的生活很安静
季明远闭着眼睛,眼前逐渐浮现出一幅画面。
靳小姐站在房间里,穿着初见时那套衣服,而他走进了她的屋子,不是堂皇地闯入,而是她的邀请。
她朝他伸出手,他没有任何犹豫就放上去了,两人十指交扣,拥抱着轻晃着身体,在倾斜进屋内的阳光下跳舞。
两个人离得很近,能看清楚靳小姐眉间的忧愁,她的眉眼间总带着一点淡淡的忧郁。
他想伸手去抚平它,手指碰到她的眉心。
隔壁的声响停了,季明远睁开眼睛,他的后背贴着墙面,心跳逐渐平复下来。
窗外的风停了,他偏头看了一眼窗户,外面晴空万里,路边的树枝上开始冒出很小很小的绿芽。
春天要来了。
季明远忽的站起来,他不想再等下去了,无论靳小姐是拒绝还是答应,什幺都好,他都要真挚表达出自己的邀请。
坐得太久腿已经有点麻,季明远踉跄几下才稳住身体,匆忙地将手里的水杯放在桌子上。
隔壁的门开了。
季明远听到开门声时,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他稳住身体,也没顾上水杯是否放稳,转身就往玄关走。
玄关处已经早早放着他准备好的垃圾。
靳小姐已经走到他的门前,季明远弯腰拎起那两个袋子,动作有点急,手指从提手上滑了一下,没有拿住,没有系好的袋口直接散开了。
报纸的边角料、几张揉皱的收据,还有团号的纸团,哗啦啦地往外掉,散落在玄关的地板上。
季明远手忙脚乱地蹲下来去捡垃圾,靳小姐还没有走远,速度快一点应该能赶上,他顾不上分类,将掉落出来的杂物一股脑全塞进一个袋子里,手指碰到一个纸团。
季明远的手指突然顿住,悬停于纸团上方,纸团的外面几层已经散开了,最里面那层包着东西,流出点白浊。
季明远低头看去。
是一个用过的安全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