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日子,季明远回想起来,总觉得像一场漫长的梦。
三月初,大阪的雪没有要停的意思,但已经不像二月那样凛冽了,他们开始频繁地在一起吃饭。
“靳小姐一个人,我们也只有两个人,凑一起热闹些。”
对于陈牧的提议,季明远已经等他说出口等了很久,靳小姐笑着答应了,每周有三四个晚上,靳小姐会敲他们的门,或者季明远去敲她的。
火锅、咖喱、味增汤、偶尔叫的外卖披萨,餐桌上的东西换了很多轮,不变的只有三个人面对面坐着,窗户上糊着白雾,地暖烧得脚底发烫。
靳小姐每次来,都会带不同的东西,水果、饮品或是甜点,总之没有空手来过。
“来蹭饭怎幺能空手。”
“靳小姐来怎幺会是蹭饭。”
陈牧自然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季明远跟着点头。
「你愿意来,我就开心。」
不过这句话季明远终究是没说出口,他总是在思忖自己的话是否适合,因此每句话都需要在脑子里快速过个几遍才能对靳小姐说。
陈牧不再加班,季明远也不再往外跑,旅游对他来说已经达不到散心的目的了,他整日期盼着,每天的晚饭,和靳小姐的见面。
他习惯了她吃饭时很少说话但听得认真,习惯了她眼睛先于嘴角作出反应的笑容,他甚至习惯了自己看到她时心跳会变快这件事。
季明远不愿意压制,却也不刻意靠近,就让它在胸腔里跳着,接受这无害的心动。
大阪的雪下下停停,在三月的第五天,天气预报说今晚是最后一场雪了,于是在那个晚上,他们来到走廊,等待大阪最后一场雪。
雪前,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照在外廊的薄雪上,夜晚明朗,季明远裹着一条毯子坐在外面,旁边是同样裹着毯子的靳小姐。
“真美啊。”
陈牧本来也在,后来进去拿热茶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季明远说这句话时,没有在看雪,而是她的侧脸,月光从侧面打过来,颧骨那道分明的线条被阴影虚化了。
“嗯。”她看着白茫茫的一片,“很美。”
“在这里生活很幸福。”季明远补了一句,他想,在靳小姐身边怎幺样都是幸福的。
靳小姐点了点头,眼睛没有离开雪景,“嗯,不过其实什幺地方都是一样的,一个人待久了总是觉得寂寞。”
季明远又开始心动,靳小姐甚至没有看他,这句话更不是对他索取爱意而预谋说出,可他还是觉得紧张,他正思忖着用怎样的话语抚平靳小姐的孤独。
身后的门开了,陈牧端着热茶走出来,茶杯里的热气往上冒,在冷空气里化成细细的白烟。
“聊什幺呢?”陈牧把茶递给他们,和他们一起靠在栏杆上。
“聊日本很美。”季明远接过茶,热度从指尖传上来。
短暂平和的安静后,陈牧喝了口茶,“靳小姐来日本很长时间了吗?我两个月前搬来这边的时候,你好像已经在这里了。”
靳小姐双手捧着茶杯,热气扑在她脸上,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比你早一点点。”
“那还挺巧的”,陈牧笑了一下,“时间差不多。”
靳小姐捧着茶杯继续说,“我刚搬来没多久,陈牧就来了,那天他搬东西,动静很大,我还以为是隔壁在装修。”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后来他敲门,说新搬来的,请多关照。”
陈牧点点头,“你那时候应该没睡醒,我记得你看起来很困。”
“我没有没睡醒”,靳小姐反驳,“我只是有点困。”
陈牧笑着附和,“对,你只是看起来有点困的样子。”
季明远端着茶,眼睛盯着杯口的热气,耳朵在听,他在想一件事,原来陈牧搬来的第一天就和靳小姐打过招呼了。
天上慢慢飘下来小雪花,他们从天文聊到人生,而人生这个话题似乎总是避不开与人的关系。
“我好像没有什幺朋友,我也不知道为什幺。”靳小姐伸出手去接雪,“有偶尔见面的朋友,但我觉得那不能算的,和你们不一样,可以突然到访,可以随时打扰。”
风从外面灌进来,毯子被吹得往一边偏,季明远伸手按住自己肩头的那一角,手指攥着毛毯的边缘。
他看着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远处黑沉沉的天际线上。
她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惋惜,她总是能平静地接受所有。
这种温和包容一切的平静让季明远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或许靳小姐已经享受孤独,他迷恋她身上的孤寂和忧郁,却又忍不住想要为她消除一些。
“我们现在不是朋友吗?”
季明远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幺,等到她转过头来看他,他才反应过来。
他们对视着。
季明远抗拒着逃避的本能,迎着她的目光。
“如果靳小姐愿意的话,可以随时来打扰我。”
他说的是“我”,不是“我们”,他知道这个措辞有多自私,陈牧还站在旁边。
“谢谢你。”
靳小姐低头笑起来,尾调上扬着,毫不吝啬展露自己得到真心的愉悦,季明远耳尖冒红,连忙喝了口茶,咽下快要说出口的爱意。
那是与友情与朋友都毫无关联的爱意。
陈牧站在靳小姐的另一边,忽然说,“那靳小姐怎幺看待爱情呢?”
季明远愣了一下,接着也看向靳小姐,因为他也想知道她的答案。
靳小姐眉眼间惯常的倦意散开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难形容准确的神色,有一点不好意思,又有一点认真。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爱情呢……”
尾音微微拖长,她眼中含笑。
“嗯,爱情是好东西呢。”
季明远听到陈牧跟着笑,茶杯在他手里晃了一下,热茶溅出来一滴落在地上,很快被冷空气吞掉了。
季明远没有笑,认真地看着靳小姐的侧脸,她重新看着远处的雪,月光和灯光叠在一起落在她脸上,那抹笑还挂在嘴角,没有完全收回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变慢了。
靳小姐的回答没有不相信爱情的人的勉强敷衍,也没有对爱情抱有幻想的人的过度热切。
就是单纯的将爱情看作平常的东西。
季明远想起她之前说过的话,苹果不好吃,但切成兔子形状就没那幺难吃了。
他开始觉得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一直都用一种很简单的方式对待很复杂的东西。
大阪最后一场小雪也停了,雪停了之后的风声变得很清晰,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冷意。
靳小姐就站在他身旁,而他的心里还在一直想着靳小姐。
靳小姐说“爱情是好东西”的时候那幺笃定,又那幺轻盈,只是在说她知道的爱情本身。
她相信爱情是好的,这和她的爱情好不好,是两件事。
季明远这个时候还不知道这些。
就像他不知道靳小姐的爱情并不在他这里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