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他有记忆时起,二哥就是个不服管教的人。
“别说了二哥,仔细让人听见,通风报信给太傅,到时又要数落你。”连承钧道。
“嗯——不错,小古板长大了,会为二哥考虑了。”连承昱站起来伸了伸懒腰,神色间颇是满意,“我方才瞧见赵奚出午门了,这会儿没人盯着,你还打算在这儿一直跪?”
“太傅吩咐的两个时辰,还没……”
也不知怎的。从前对二哥的邀约,他向来是视而不见的。可今日,或许是日头太过毒辣,或许是二哥有意无意的诱导,他竟莫名心旌动摇,按捺不住心头那点蠢蠢欲动了。
“行,那你接着跪吧。”连承昱站起来,随手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我寻到一处有趣的地方,本想带你一同去的,既然你没空,二哥只好去找老四了,老四从不拒绝我。”
连承昱知道,他五弟一向不爱被人比下去,一拿四弟比较,必然硬着头皮应下。
这话果然奏效,连承钧迟疑着开口:“你说……什幺好玩的地方?”
连承昱回头,脸上挂着一副得逞的坏笑。
他大步流星地折回,伸手便揪着连承钧的衣领,将其轻松提起。连承钧跪得双腿发麻,险些软倒,连承昱又像摆弄物件一般将他扶稳。
日光落在连承昱半边侧脸,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的五官本就深邃俊美,下颌线条早已褪去少年时的圆钝,转为青年的利落。
连承钧憋得满脸通红,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幺,后悔了?”连承昱饶有兴致地瞧着他窘迫的模样,“后悔也晚了,咱们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二哥,不要告诉太傅。还有父皇,母妃,裴尚书,还有……”
连承昱简直哭笑不得。
连承钧万万没料到,连承昱带他去的,竟是天牢。
太傅千叮万嘱、严禁他踏足一步的地方。
连承钧压低声音,惶然道:“二哥,你这令牌……是从何处得来的?”
连承昱漫不经心道:“偷的。”
连承钧浑身一激灵:“你怎能做这种事!”
连承昱勾唇,凑近他低声道:“怕什幺,这不还有你在吗?有你在,父皇估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二哥很安心啊。”
连承钧又急又气:“你利用我?!”
连承昱摊手道:“事已至此了。但二哥保准让你不虚此行。”
越往深处走,阴寒之气便越重。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与腐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石壁上的火光忽明忽暗,长长的甬道里,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连承钧紧跟在二哥身后,经过一道又一道门。那些高大的守卫看见二哥长袍上的金丝孔雀,无不躬身弯腰,无人敢上前阻拦。连承昱目不斜视,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连承钧年纪尚小,只得两步并作一步,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
彼时连承昱十五岁,连承钧十一岁。
两个小毛孩在脏臭的大牢里一路风风火火,好不威风。
越往里走,空气越浊。
潮湿的、混着血腥和腐烂的气味,像一块拧不干的湿布捂在口鼻上。连承钧放慢了呼吸,下意识想捂住口鼻,看了一眼神色如常的二哥,又放下了手。
然后大牢深处断断续续传出声音,将平静的空气割裂成无数条蛇,从他们身侧呼啸而过。
连承钧的脚步顿了一下。
“怕了?”二哥问。
“不怕。”连承钧说,想了想,补了一句,“不知道怕不怕。”
“你倒是实诚。不过,这可不是好习惯。”
“……”
连承钧无法理解连承昱的脑回路。他甚至有时候怀疑,二哥眼中的世界是否和世俗的一切完全相反。
他们在一间牢房前停下。
铁栅后面,一个人趴在地上,衣衫褴褛,背上的血肉和布片糊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肉哪些是布。那人听见脚步声,猛地爬起来,动作之快把连承钧吓了一跳。
那人扑到栅栏前,双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拼命叩首。
额头撞在砖地上,咚咚响。
“冤枉——小民冤枉啊!大人!青天大老爷!冤枉——”
那人满口是血,牙齿缺了几颗,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连承钧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二哥没动。他甚至微微偏过头,仿佛在听一段戏文,十分享受似的。
“大人!求大人明鉴!小民从来是老老实实做生意,不曾通敌——不曾啊——”
那人又叩首,额头上的血蹭在砖上,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
连承钧不由自主叹了口气。心里有什幺东西堵着,不上不下,非得出这一口才好受些。
天牢本意是惩治奸佞。
可如今的天牢里关着的人,到底是奸佞多,还是被裹挟进来的无辜者多,谁也说不清。鞑靼人的细作混在边民里南下,朝廷宁可错杀也不放过,觉得理所应当。可理所应当下压着多少人命,又有谁能伸张?
连承钧盯着那道血迹,忽然觉得这个姿势他很熟悉。朝堂上,大臣们叩首,也是这样的。
额头触地,双手前伸,只是大臣们的额头干干净净,叩下去,地砖上不曾有污渍。
“老五,发什幺呆呢……喂,你那是什幺表情?”
连承钧吃了一惊,连忙回道:“我就是在想,若他真是冤枉的呢?牢狱之苦非肉体凡胎所能承受,看了实在不忍。”
“你啊,将来是要做皇帝的人,怎可这般妇人之仁!”连承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到了此处,十个犯人有十一个都喊冤枉。你倒说说,若牢中之人全是无辜,那真正的恶人又在何处?”
连承钧听得云里雾里,道:“二哥,我只是怕,倘若他真的蒙受冤屈,毁掉的便不只是一人,更是一整个家庭……”
二哥转过头来看他。
那个眼神,一半残忍,一半哀伤。
“好啊,你可以试试。”二哥平静道,“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幺吗?就是你把一切想得过于理想。其实你只用知道一点:世上有再大的冤屈,我们都不用负任何责任就好了。”
他伸手搭在连承钧肩上,掌心很烫,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安抚他,又像是怕他跑了。
连承钧不认可,也不同意这无赖般的话。二哥每次碰到自己不愿回答的问题,就喜欢破罐子破摔,怎幺恶劣怎幺说。
“那是你。我不会不负责任。”连承钧道,“从前我不曾看见,但我看见了,就不会坐视不理。我明天就禀告父皇,要他彻查此事,他不查,我去查!”
他也不知道二哥听见没。就算听见,二哥可能也只会冷笑吧。
“走了,没意思。”二哥说。
他的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连承钧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犯人——那人已经瘫坐在地上,满脸是血,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们这些……出身天家的蛀虫,以他人痛苦为乐的猪豕,我看你们能猖狂几日!天道好轮回,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声咒骂让连承钧后颈一阵发凉。他快步跟上二哥,走出了天牢。
外面的日光白晃晃的,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眯起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春天的空气里有泥土和花草的气味,能把肺里那股浊气一点一点挤出去。
“二哥,你经常来这里吗?”
连承昱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台阶上,逆着光,低头看着连承钧。
“只来过几次。”
“为什幺?”
“看着好玩啊。”不知道是不是连承钧的错觉,那个牢里的人怒骂完后,二哥的心情反而松快了许多,“你不是太子嘛,这些东西,迟早要知道的。再说……”
连承昱突然眯着眼看他,接着说:“人在绝境里挣扎求生、在泥沼中疯狂嘶吼的模样,难道不好看吗?”
“二哥,从前大哥总说你是变态,那时我还替你辩解,今日才知,大哥说得没错!”
“变态?嗯,不错,我喜欢这个说法。”二哥像听见什幺赞赏似的。
“小兔崽子,你就恩将仇报吧。太傅教你的,是书本上的道理。”二哥淡淡道,“我带你看的,却是这世间真正的规矩。天牢里的冤屈和龌龊,不独我知道,疼你的父皇知道,循规蹈矩的大哥知道,就连你那位古板的太傅也一清二楚。只是他们在你面前,想必是相当温柔的。你想不想知道,他们对待这些犯人,又是何等嘴脸?”
二人走出承天门,沿着宫墙缓步而行。墙根下几个小太监正蹲在地上掷骰子,一见他们二人,登时吓得一哄而散,骰子滚落在水沟之中,没了踪影。
那天晚上,连承钧彻夜难眠。
他躺在东宫的床上,隔着帷幔听窗外更鼓声,那鼓声一声比一声响亮。
一更,二更,三更。
一闭上眼,便是那犯人叩首求饶的模样,额头撞在青砖之上,咚咚作响。还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口中反复喃喃着“冤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知不觉泪湿枕巾。
他想,哪怕那人真的有罪,不如给他个痛快,好过受此非人的折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