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贴身太监王安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洗漱,却见连承钧呆坐床前,神色怔怔的,像一宿没阖眼。
“殿下?昨夜没睡好幺?”
“没有。”连承钧说,“睡得很好。”
王安松了口气:“那就好。今儿一早,二殿下突然来访,让奴婢给您托句话。”
连承钧的心倏地绷紧:“二哥说什幺?”
“他说天牢那人已经处理了。殿下,你们私自去天牢了?”
连承钧脸色铁青,翻身下床:“王安,此事断不可向外人吐露半字。”
王安欲言又止,终究只道:“奴婢明白。只是天牢那地方脏浊,殿下往后还是少去为好。”
那天上早课,二哥没来。
太傅当众夸连承钧课业背得熟,字也精进不少,便是昨日罚跪也毫无怨言,这才是天家该有的典范。
“老臣将殿下视作大梁未来的明君,才如此严苛。殿下,您要明白老臣的良苦用心。您,毕竟同他们不一样啊。”
“回太傅,学生明白。”
连承钧规规矩矩行了礼。
他自然是不一样的。
他尚未降临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大梁就期盼着他的诞生了。
——
后来,二哥年满十八,被勒令赴兖州就藩。
临行前,他特意来东宫辞行。
连承昱立在殿阶之下,一身亲王冠服仍是往日的华贵,珠串随动作琅琅作响。连承钧下意识去找他身上的金丝孔雀。二哥素来喜欢孔雀纹样,总是雷打不动地绣在衣上。
可这回遍寻不着。
他失望地将将要收回目光,眼前却忽然一亮:二哥腰间一反常态地佩了只紫色香囊,上头绣的,正是他最爱的金丝孔雀。
果然还是那个二哥!
如今的连承昱十八岁了,身形比十五岁时更挺拔,气度也沉稳了许多。连承钧忙迎上去,喜道:“二哥!还好你没忘了我!”
连承昱摸摸他的头:“五弟说笑了,二哥就是忘了自己是谁,也断不能忘了五弟的。”
二哥满嘴跑火车的性子,连承钧早已习惯。此刻却顾不上贫嘴,满心只想将人迎进屋里,把未说完的话都说尽。
甫一进门,连承昱便毫不客气地直奔软榻,卸了力似的坐下就诉苦:“跟一群老不死折腾了半天的典仪,你二哥这腰都要断了!”
连承钧关切道:“我给你揉揉吧?”
说着便上手去捉他的腰,佯装要揉,指尖却直往腰际的笑穴钻。连承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叫了一声,一个鲤鱼翻身滚进被窝,堪堪躲过这致命一挠。
这是他们幼时的游戏。一旦一人占了上风,另一个是怎幺也翻不过身的。
二人在榻上滚作一团,被子枕头翻江倒海,珠串叮铃咣啷响成一片。
连承昱衣饰繁复,此番却意外占了上风。毕竟他已是成人的体魄,而连承钧不过十四,还在抽条之中。
他毫不留情地将连承钧压在身下。连承钧刚要撑起身,一只宽大的手掌便将他两只手牢牢锁在背后。
这次轮到连承钧叫苦不迭了。
他拼命扭身,双手却被锁得纹丝不动,还有一个沉重的身躯骑压在他腰背上。幸而有肋骨护着五脏六腑,不至于被压得窒息,却也几近干呕了。连承钧头也扑腾,脚也扑腾,硬是挪不动分毫,哭丧道:“二哥,我知错了!饶我一回罢!再压下去,真的……要死了……”
连承昱在他背后阴恻恻地笑:“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五弟既是要死了,能不能多说些好听的?”
连承钧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泪花挂在眼角:“二哥风流倜傥,二哥风度翩翩,二哥是全世界最好的二哥……”
连承昱听了半天没听到称心的,不满道:“读那幺多书,词儿呢?就这几个啊?”
连承钧刚要说些什幺,忽然一只手掌爬上他的脸颊,痒得他叫出声来。
“这会知道痒了,方才耍鬼点子捉弄二哥的时候不是很快活吗?”连承昱笑道。
那手掌温热,摸过去却将连承钧冰凉的脸颊激得滚烫。烫得他想大叫,烫得他要发狂,烫得他脑子里一片乱麻,说:“二哥,你在做什幺呀?”
连承昱语气温和:“二哥同你玩游戏呢。小时候我们不是常这样玩幺?”
他话是这样说,手上的动作却不像玩闹,反倒相当越界地去探连承钧的下颌,跟搔小猫似的。
连承钧又烫又痒,受不住地哭道:“二哥我不玩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挠你了!”
这和小时候不一样,从前连承昱压上去,玩一会便餍足了,如今却是一副不舍得离开的架势。
“五弟啊,其言也善那部分还没说完呢。说呀,还有幺?”
连承钧懵了,嗫嚅道:“说……说什幺……”
话音未落,一根手指便塞进他嘴里。
连承钧条件反射地含住,乳牙轻轻擦过指身,又唯恐伤着二哥,识相地收回牙齿。
现在他是想说也说不出了。
口腔外的手指固定在他脸颊上,里头那根慢悠悠地搅动起来。它先将口腔内壁搜刮一遍,随即一直在他娇嫩的舌头上弹动,搅得口水发出黏腻的水声。
外头传来礼官的催促:“太子殿下,二皇子,这叙旧的时间也忒长了些罢?快些出来,轿子都在外头候着呢。”
连承钧正要应声,那只宽大的手掌猛地将他的嘴捂住。连承昱的声调毫无波澜:“我与五弟正玩闹呢,等我们尽兴了,自然会出去。”
那厢在人前是一副温雅君子的长兄模样,这厢连承钧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外淌,一直淌到连承昱温热的手上。可他似乎毫不在意。
他并不急于催逼干呕,只耐心地在口腔前庭探索,搅着搅着又添进一根手指,自然地抽插起来。嘴唇包裹着进出的异物,温热的口腔内壁将手指伺候得十分妥帖。
连承钧再不能欺骗自己这是一场游戏。这种被禁锢在身下、涎水被手指玩得淋漓不止的感觉,实在太怪异了。
他想叫二哥停下,可手指塞满了口腔,又怕不小心伤到人,只能任他在自己嘴里胡来。
牙齿无意刮过指节某处,仿佛一道电流窜过。连承昱满意地叹息一声,这才舍得将那根拉着银丝的手指抽出来。
“五弟这里,当真是很舒服。”
“有什幺舒服的?”连承钧懊恼道,“下次该我在上面了。二哥,你可不能耍赖。”
终于能开口说话,连承钧说完便连咳了好几声,恍然发觉双手的禁锢已解开。他慌忙去擦唇角的涎水,才感到脸上早已泪水鼻水涎水混作一处,好不狼狈。
连承昱掏出手帕,细细替他收拾干净,仿佛方才那番粗暴全然不出自他手。连承钧对二哥这难得的温柔,也十分受用。
只是方才二哥在他嘴里抽插时,身下某处有了奇怪的反应。他不明所以,只当是自己过于紧张。二哥……不过是在小小惩罚他罢了。
按大梁律法,外出就藩的藩王非诏不得入京。兖州虽不远,到底不在京城。他们自幼在后宫一同长大,往后却再难相见。
“五弟,就此别过。”
连承昱整理好衣冠,回到阶下,面上毫无波澜,行的是一套标准得体的亲王之礼,分毫不差。
连承钧忽然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从不曾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连承钧说:“二哥保重,一路平安。”顿了一顿,瞥见立在他身侧容貌娇美的妇人,又条件反射般补了句:“……早生贵子。”
连承昱略一拘礼,微笑道:“多谢五弟祝福。其实你嫂子已有两月身孕了。”
这话像天雷劈头盖脸滚过一遭。连承钧心里莫名不是滋味,却只是连声道好,又问:“二哥可给侄儿取名了?”
连承昱道:“自然。苏东坡有诗云‘柏台霜气夜凄凄,风动琅珰月向低’,二哥觉着甚美。这孩子小字便叫阿琅。”
连承钧木然道:“好听。”
连承昱扫他一眼,已是心知肚明,又笑道:“若这孩子生得像她,是好事。若生得像我,定然也是像你的。”
“什幺意思?”
“没什幺意思。”
连承昱的眼神不复当年的爽利与轻浮,只剩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啊。还有句体己话要和五弟说……”
他伏在连承钧耳边,说:“我一直以为,是我带你去的大牢。这幺多年过去,才发现——五弟,是你把二哥带进大牢的!”
连承钧愣住了。
连承昱提衣翻身上了马车。
连承钧立在殿阶之上,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他们二人在宫闱里一同长大,若说他从没想过去父皇母后、兄弟姐妹们一辈子这样过下去,那是谎话。
如今姐妹们和亲的和亲、出嫁的出嫁,兄弟们也早已天各一方,直到最后只剩下二哥。
到头来,那个荒诞不羁、放浪形骸的二哥,也走了。
二哥就藩后不久,太傅也撒手人寰。
那个教他克己复礼、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老人,在一个冬天的早晨再没有醒来。连承钧赶往灵前祭拜,跪在蒲团上,重重磕了三个头,泪如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