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关系别扭的祖孙三人

秋冬的周六清晨,天光醒得极晚。褚怀远坐在老宅餐厅的酸枝木椅上,窗外是一派灰蒙蒙的萧瑟——枯瘦的梧桐枝桠在寒风中打颤,零星的残叶贴着玻璃滑落,像褪色的旧信笺。壁炉里烧着果木,暖意烘得人骨头酥软,但他依然披着羊绒毯,手里那碗山药薏米粥冒着白气,氤氲了鼻梁上的老花镜片。

管家周叔端来一碟糖渍姜片,立在两步外,欲言又止。褚怀远用银匙缓缓搅粥,瞥见周叔的手指在裤缝处捻了又捻,便搁下碗:“有话就说。”

“老爷,”周叔压低声音,“昨日下午,小褚总带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去了公司……公司传遍了,说那孩子管小褚总叫‘爸爸’。”

银匙“当啷”落回碗里,热粥溅上桌布。褚怀远没理会,只盯着管家:“确定?”

“人事部的小张恰好值班,跟孩子打了个照面,说那孩子眉眼活脱脱是小褚总幼时的模样。”周叔顿了顿,“而且,听说那孩子姓祝,叫祝怀恩。”

祝。

褚怀远在心里默念这个姓氏,忽然想起褚旭多年前谈过的那个女大学生。当时他调查过,那女孩似乎就姓祝。掐指一算,如果当年他俩分开她就怀孕了,那……时间也差不多。

他缓缓靠向椅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扶手上一道旧痕。那是褚旭十二岁时用刻刀划的,为这事他曾狠狠抽过儿子手心。彼时他正值壮年,身边莺莺燕燕不断,私生子陆续被抱回宅子,褚旭总是躲在书房角落,捧着《三国演义》不出声。他记得有一次,新来的四太太抱着襁褓中的女婴在客厅炫耀,褚旭忽然从楼上冲下来,把一碗热汤泼在婴儿毯上,尖叫着“她不是我妹妹”。那晚他把褚旭关进地下室,整整一夜。第二天开门时,孩子蜷在霉味里睡着了,脸上泪痕未干,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馒头。

他当时怎幺说的?

“你是我儿子,要有我的气度。”

可褚旭后来再没对他发过脾气,只是越来越沉默。留学也没跟他商量,毕业那年自己开了公司,电话里说:“爸,我不进你的公司,我自己闯。”他摔了电话,骂“翅膀硬了”。

三年后褚旭过年回来,带着初步成功的企划书,他却冷笑:“小打小闹,丢褚家的脸。”褚旭把企划书收进包里,那晚年夜饭没动筷子,初二就买了机票飞走。

再后来,他似乎和儿子从未真的交心聊过。

-

此刻,褚怀远站起身走到窗前。壁炉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地抖动。他望见院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搁着一个空鸟窝。

“孩子……像褚旭?”褚怀远听见自己声音发哑。

“像得很。尤其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跟小褚总小时候那神情一模一样。”周叔说完,轻叹一声,“老爷,那照片还挂在东边走廊墙上呢。”

褚怀远倏地回头。他闭上眼,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的热意。这些年他女人不断,私生子名单越来越长,可没有哪个孩子让他真的放在心上。

给钱、给房子、安排工作,像处理公务。只有褚旭,他是最像褚怀远的人。

他偏偏把最锋利的刀都对准了他。

是望子成龙?还是嫉恨自己年轻时缺失的父亲角色?

他不知道。只知道退位这几年,闲下来的时间像潮水漫上来,夜里独酌时总想起褚旭小时候挨打后咬着嘴唇不哭的样子,想起儿子出差前给他寄过一瓶护肝片,附了张便条:“少喝酒,你肝不好。”他当时把便条扔进抽屉,第二天就让助理买了更贵的酒。

窗外一阵风过,枯叶扑簌簌打着旋。褚怀远突然拉紧毯子往门口走,脚步急得差点绊到地毯边缘。

周叔追上来:“老爷,围巾……”

“备车。”他头也不回,声音却颤了,“去褚旭那儿。”

车驶过银杏大道时,满地金黄的落叶被车轮卷起又落下。褚怀远摸着西装内袋里那枚玉佩——冰种翡翠,雕着平安扣,是他年轻时从缅甸赌石切出来的,本想给褚旭当生日礼物,后来却随手给了某个情人的儿子。去年他从那个败家子手里要回来,一直揣着,不知送给谁。此刻他攥着温润的玉,指尖被空调暖风吹得发红,心里竟像少年时赴约般咚咚作响。

-

冬日清晨六点半的微光,薄薄地透过窗帘缝隙斜落在床上。褚旭是被一阵肉乎乎的触感弄醒的。小小的祝怀恩不知什幺时候爬到了他身上,光溜溜的小屁股正稳稳地坐在他胸口。那双圆滚滚的小手正认真而执着地往他眼睛上招呼,奶声奶气地念叨着:“眼珠珠,抠出来给爸爸。”

褚旭一把抓住儿子作乱的手腕,睁开眼睛对上一双亮晶晶的黑葡萄。小人儿被抓了现行,非但不害怕,反而“咯咯”笑得前仰后合,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乳牙:“爸爸醒啦!没抠到!”

褚旭顺势把笑成一团的小家伙往怀里一搂,光屁股贴在胸口暖暖的。“小坏蛋,大清早就偷袭爸爸。”他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手掌却已经熟练地托住儿子圆滚滚的小屁股,把人塞进窝里。

祝怀恩被裹进带着体温的棉被里,像只小蚕蛹似的扭来扭去,藕节似的小胳膊却紧紧搂住褚旭的脖子不肯松开,褚旭陪他玩了一会儿才带他去洗漱z

浴室里暖气开得足。褚旭把儿子放在洗手台上,挤了牙膏示意他张嘴。祝怀恩仰着脑袋,配合地“啊——”一声,小嘴张得圆圆的,眼睛却还在滴溜溜地转。水珠溅到小家伙肚皮上,他缩着脖子笑,胖乎乎的小脚丫在空气里乱蹬。

-

新毛衣是藏青色的,领口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熊,是褚旭特意挑的。套头的时候祝怀恩的脑袋钻出来,头发被静电炸得蓬蓬的,活像棵小蒲公英。褚旭忍不住低头亲了亲那个毛茸茸的头顶,祝怀恩立刻仰起脸,把湿漉漉的嘴巴贴在他下巴上:“回亲!”

厨房里飘着小米粥的香气。褚旭系着围裙煎蛋,祝怀恩就坐在料理台边的高脚凳上,小脚悬空晃荡,一边啃手指一边看。

“爸爸要放盐吗?”他认真地问,像个小监工。

“放一点点。”褚旭笑着回答,把煎得金黄的蛋饼翻了个面。

阳光渐渐漫过窗台上的绿萝。祝怀恩用勺子戳着碗里的小米粥,突然“噗”地吹了个泡泡,米浆溅到褚旭袖口上。父子俩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祝怀恩笑得直打嗝,褚旭只好放下筷子给他拍背。

茶几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祝冉发来的消息。褚旭扫了一眼,随手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继续用纸巾擦儿子嘴角的饭粒。祝怀恩仰着脸任他擦,小手却偷偷去抓盘子里的煎蛋,被逮住时又是一串脆生生的笑。

窗外有麻雀扑棱棱飞过枝头,抖落几缕雪屑。客厅里暖气融融,父子俩的影子被晨光拉得长长的,重叠在一起。那只被冷落的手机静静躺在茶几边缘,屏幕暗下去,再没有亮起来。

-

周六,褚旭是不用去公司的,他的时间都留给了刚刚相识儿子。陪他吃完早饭又玩起了游戏,祝怀恩看动画片的时间他抽空回了个工作邮件。

电梯门在褚旭公寓前打开时,褚怀远对着不锈钢门板理了理衣领,又刻意板起脸,把嘴角往下压。不能让那小子看出他急。

按下门铃,里面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个小脑袋:头发乱蓬蓬的,像刚在沙发上滚了几圈,鼻尖沾着一点饼干沫,左手还攥着半块苹果。

小孩仰头打量他三秒,忽然把门推大了。光从他身后涌出来,照亮褚怀远眼底的翳。孩子歪着头,咧嘴笑了,弯弯的月牙眼。

“老爷爷!”祝怀恩脆生生喊,“你是谁呀?”

褚怀远蹲下身,膝盖“咔哒”响了一声。他伸手想摸孩子的脸,却在半空僵住。那枚平安扣不知何时从内袋滑出来,悬在指间,映着落地窗外的淡薄冬阳,莹莹泛光。褚旭的脚步声从房间里传来,带着咖啡杯碰撞的细响。父子俩隔着孩子的头顶对视,褚旭随手翻下咖啡杯的动作里有种不易察觉的僵硬。

“爸。”褚旭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褚怀远嗯了一声,看见儿子眼底有血丝,也看见儿子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生气,又忍住了。他最终把平安扣轻轻挂在祝怀恩的脖子上,声音粗粝得像砂纸:“这是……见面礼。”

这话是讲给褚旭听的。

祝怀恩什幺也不懂,呆呆愣愣低头拨弄玉佩,忽然仰起脸,把沾着饼干沫的嘴唇贴在褚怀远手背上,软软地亲了一下。

那一瞬间,窗外枯枝上忽然落下一只灰雀,扑棱着翅膀叫了两声,震落一小撮残雪。褚怀远觉得胸口那块多年冰封的地方,正被这温热的、带着薄荷牙膏气息的触碰,融开一道细而暖的缝。他听见自己哑着嗓子问:“早饭……吃了吗?”他看着孙子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萧瑟的冬天早晨,竟比过往所有春天都要明媚。

“嗯!谢谢爷爷。”说完,祝怀恩转头看向褚旭,两眼睛亮晶晶的,小奶音尖锐地问:“爸爸我可以收下吗?”

祝怀恩是个情感外放的小孩,可能因为在国外长大的原因,他很乐意表达自己的情感。喜欢就说,不喜欢他也会说。比如现在,虽然他不知道眼前这个老爷爷是谁,他送自己的东西是做什幺的,但他喜欢,他就想要。

褚旭叹了口气,走上前把小家伙抱了起来,“你喜欢就留下吧。”转身走回客厅,他没有关门,也没有讲别的什幺话,算是默认褚怀远可以进来。

-

褚怀远弯腰换鞋时目光掠过客厅地毯上散落的各种玩具微微顿了一下。

祝怀恩趴在褚旭的肩膀上,仰着脑袋看这个陌生的老人,歪了歪头,又歪了歪头。搂着褚旭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小声问:“爸爸,这个老爷爷是谁?”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被客厅的安静衬得清清楚楚。

褚旭感觉到父亲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他没有擡眼,只是用拇指蹭了蹭儿子后脑勺柔软的头发。“他是我父亲。”他说。

祝怀恩眨眨眼睛,小小的脑瓜里开始艰难地运转。爸爸的父亲……是自己的什幺?他咬着下唇想了好一会儿,突然扭过身子去看褚怀远,声音清脆又笃定:“你是我的爷爷吗?”

褚怀远看着那个被褚旭抱在怀里的小人儿,眼睛亮亮的,脸蛋圆圆的,一根手指还含在嘴角。他沉默了几秒钟,点了点头:“是的。”

祝怀恩“哦”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从褚旭怀里挣下去,“爷爷陪我玩。”肥嘟嘟的小爪子拉着褚怀远的手重新坐回地毯上继续搭他的积木。红色三角形被他用力按在蓝色方块顶上,歪歪扭扭地叠上去又塌下来,他也不恼,自己“咯咯”笑两声又从头开始。

客厅里一时只有塑料积木碰撞的咔哒声。褚怀远坐在祝怀恩身边,褚旭站在一旁,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和一整个童年与少年时代的沉默。

“他几岁了?”褚怀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三岁多。”

“叫什幺?”

“祝怀恩。”

褚怀远听到姓祝的时候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沉默片刻,又问:“他妈妈……”

“回来了。”褚旭打断他,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褚怀远没再追问,只是看着地毯上那个专心致志堆砌自己小世界的小孩。祝怀恩正试图把一块拱形积木架在两座方塔中间当桥,小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嘴巴抿得紧紧的。成功的一瞬间他猛地擡头看向褚旭,眼睛亮得像藏了两颗星星:“爸爸你看!”

“看到了,真厉害。”褚旭蹲下去,帮他扶稳了摇摇欲坠的拱桥。

褚怀远看着父子俩蹲在一起的背影,喉结动了动。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孩子总得有人管。你一个人——”

“再说吧。”褚旭站起来,声音不重,却像一道门轻轻合上了,“走一步看一步。”

-

午饭是褚旭提前订好的,一家粤菜馆,要了二楼的包间,临窗能看到街面上稀稀落落的行人。祝怀恩坐在儿童座椅里,围兜上绣着一只胖乎乎的熊猫,他挥舞着小勺子跟一碟虾饺搏斗,虾饺滑到桌上又被他戳回来,溅了褚旭一袖口汤汁。褚旭拿纸巾给他擦手,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千百次。

褚怀远坐在对面,筷子夹着一块蒸排骨悬在半空,看着对面父子俩的互动,许久没有送进嘴里。他想说点什幺,比如孩子在哪上学,比如一个人带孩子太辛苦,比如……但那些话堵在喉咙口,像被什幺东西压住了。最后他只是把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尝不出什幺味道。

祝怀恩吃饱了就开始犯困,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勺子从手里滑落,“叮”一声磕在碗沿上。

褚旭把他从儿童座椅里捞出来,小家伙立刻软绵绵地靠在他胸口,眼皮已经撑不开了,小拳头攥着褚旭的衣领,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幺,谁都听不清。

饭毕下楼,一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在路边。司机下来替褚怀远拉开车门,褚怀远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褚旭抱着已经睡着的祝怀恩,孩子的小脸埋在他颈窝里,只露出半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我走了。”褚怀远说。

褚旭点了点头,下颌轻轻蹭了蹭儿子柔软的头发。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引擎声渐渐远了。街边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枝桠在灰色的天空里画出细密的线条。祝怀恩在梦里咂了咂嘴,湿热的小鼻息喷在褚旭脖子上。

“回家睡觉好不好?”褚旭低声问他,明知道儿子听不见。

怀里的小人儿蜷了蜷身子,把他搂得更紧了些。褚旭抱着他沿街慢慢走回去,步子放得又轻又稳。午后的风卷着最后几片干枯的梧桐叶从脚边掠过,怀里的小火炉安安静静地睡着,呼吸一起一伏,把冬天的寒意都挡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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