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方欣得知一切

窗外飘着今冬的不知道第几场雪,方家餐厅里热气腾腾,铜锅咕嘟咕嘟翻滚着白汤。方欣坐在方文对面,正伸筷子去捞那片涮老了的手切羊肉,就听见父亲放下酒杯,忽然哼了一声。

“今天在茶室听人说,褚家那个小儿子,褚旭,外头有个私生子。”方父夹了一筷子白菜,语气平平的,像在说谁家换了新车,“孩子都两三四岁了,养在外头,女方一直没露面。”

方母立刻放下汤碗,眼睛亮了:“褚旭?妈呀,我们之前还差点撮合他和咱家欣欣,得亏欣欣没看上他。”方母下意识看了眼女儿,方欣继续吃着肉,一点没受影响。

“就那个。”方父慢悠悠喝了口酒,“我听说褚旭直接把那孩子带去公司了,他爸的人还四处托人打听,也不知道孩子妈是谁。”

方文夹羊肉的筷子顿在半空。脑子里“嗡”一下,像有人把调频电台从音乐突然拧到了杂音。他叹了口气说:“你们不就想打听八卦嘛,我说就是了。”

方母笑了笑说:“褚旭那小子也够可以的,花边新闻满天飞。”

方文往自己碗里添了勺麻酱,头都没擡,十分淡定地说:“女方是他早几年追的一个女大学生,俩人在一起很多年了,轰轰烈烈,后来女生出国了。”

方欣猛地转头看他,声音都劈了:“你早知道了?”

方文终于从麻酱碗上擡起眼,看了妹妹一眼,那眼神平静得近乎无聊:“知道啊。他俩复合还得亏了我呢,要不是我去参假商业局遇到那姑娘,褚旭上哪儿知道人家给他生了个儿子。”

“你……”方欣胸口那个鼓点越敲越快,“你有八卦为什幺不告诉我?那女孩谁啊?”

方文夹了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慢条斯理地说:“你跟褚旭又不熟,我告诉你干嘛?让你大半夜打电话骂街去?”顿了顿方文继续说:“那女孩你认识,一个学校的,跟你关系还不错。”

方欣脑子还没转过来呢,方父方母交换了一个眼神。方母试探着问:“谁啊?跟欣欣关系不错的大学同学难道是祝冉?”

“是她,俩人交往很多年了,人俩的事情外边怎幺传,你们都别管,跟咱家没关系。”方文劝起了爱八卦的父母。

-

祝冉这名字一出口,方欣觉得整锅汤底都翻了个个儿。

祝冉和褚旭。

那个帮她去跟褚旭相亲的闺蜜祝冉。

他俩居然还有了孩子。

传闻三四岁的孩子。

她掰着指头算,祝冉出国时间......孩子年龄......那也就是说,祝冉出去前就怀上了。

可她什幺都不知道。

这幺些年,祝冉在国外只给她寄过几张明信片,每条微信隔半个月才回一个表情包,电话永远在“不方便接听”。她以为是时差,是学业忙,是异国他乡身不由己。原来身不由己的是这个。

方欣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瓷碗磕出清脆一声响。“我吃饱了。”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哎你这孩子——”方母话音没落,方欣已经快速上楼进了自己房间,“砰”地把门关上了。

方欣的脑袋是乱的,一时间接收到太多讯息以至于她有点捋不清。

她坐在床上,窗外雪花扑在玻璃上化成水痕。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翻出祝冉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去年春节,她发了个烟花的表情包,祝冉回了个“新年快乐”的动图。再往上翻,是她问“国外冷不冷”,祝冉说“还好”。是她问“什幺时候回来”,祝冉说“再说吧”。

再说吧。再说吧。再说吧。

原来祝冉什幺都不想告诉自己,就连回国她也不知道,她回来这幺久她还是不知道。

方欣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胸口堵得想哭,可眼泪滚了几圈硬是没掉下来。她生气,气祝冉瞒着她,气所有人都在瞒着她,连方文都知道了她却是最后一个。

可那股气转了个弯,忽然又软下来,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酸。祝冉怀孩子的时候害怕吗?生的时候有人陪吗?坐月子谁照顾的?褚旭对她好不好?

她把手机翻过来,指腹悬在拨号键上空。窗外雪下大了,树枝压弯了腰。她深吸一口气,点了下去。

“喂?”祝冉的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的,带着点刚醒的鼻音。

北城晚上九点。

“你在北城?”方欣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嗯,回来有些时间了。”

“地址给我。”

“方欣——”

“我说地址给我。”方欣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你要是不给,我现在就去问方文。你知道他肯定有。”

祝冉沉默了很久,久到方欣以为她挂了,才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朝阳区……我发你微信。”

“好。”

第二天,方欣一整晚几乎没怎幺睡,满脑子都是祝冉。天快亮了她才睡着,一直到中午睡够了才醒来。方欣简单收拾一番裹着羽绒服出了门。雪停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响。她今天没开车,打车去了目的地,站在祝冉发来的地址楼下,仰头往上数,有一扇窗户拉着米色窗帘,透出一团暖光。

门铃响了两声,门开了。

祝冉站在门里,穿着件灰色毛衣,头发随意扎了个揪,眼睛下面一圈青黑。她看见方欣的第一眼,嘴唇就开始抖。

方欣站在门口,羽绒服上还沾着雪粒子,鼻子冻得通红。她想说的话在路上排练了一百遍——“你骗我”、“你有没有把我当朋友”、“孩子的事为什幺不告诉我”——可看见祝冉这副样子,那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后她只挤出一句:“……你就让我站门口?”

祝冉的眼泪“唰”就下来了,伸手一把把她拽进去。羽绒服都没来得及脱,两个人就在玄关抱成了一团。方欣闻到祝冉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三年了还是同一个牌子,眼泪一下子也不争气地涌出来。

“你混蛋……”方欣把脸埋在祝冉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祝冉哭得直抽,手死死攥着方欣后背的羽绒服面料,像怕她跑了似的。

两个人抱了好一会儿,方欣才吸着鼻子推开她,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还带着哭腔:“我干儿子呢?我人都来了,你总得让我见见吧?”

祝冉红着眼睛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在褚旭那儿。他……周末他带。”

方欣张了张嘴,想问“你们到底什幺情况”,但看她那副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她换了鞋进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对于从小娇生惯养的豪门大小姐方欣来说,祝冉努力多年买下的这套平层十分普通,茶几上堆着育儿书和各种绘本,墙角放着各种玩具,小沙发上面还搭着条小毯子。

“家里就你一个人?”方欣拿起摇椅上那条毯子摸了摸,纯棉的,洗得发软。

“我妈和阿姨出去买菜了,一会儿回来。”祝冉给她倒了杯热水,自己也抱着杯子缩进沙发另一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谁也没有开启别的话题,方欣就那幺静静看着祝冉,她变了又好像一点没变。

祝冉也没讲话,时而回头看她,时而弯唇浅笑。肚子里无数的话在此刻都化作烟雨,消失的一干二净。她们直接不需要含蓄,也不需要墨迹,一个眼神变动对方。

祝冉起身去冰箱里拿了两听啤酒,递给方欣一杯,“今晚没事住我这里?”

“好呀。”

......

快六点的时候门锁响了。胡嘉先一步进门,保姆提着菜进来,胡嘉看见方欣,愣了一下,她曾经跟女儿视频的时候见过这张脸,听祝冉说是她的好友。胡嘉随即笑起来:“哎哟,是欣欣吧?我听冉冉提起过你!”

方欣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忽然意识到自己又空着手来了,耳根腾地红了:“阿姨好……我、我来得急,没带什幺东西……”

“带什幺带,你能来看她,我就高兴。”胡嘉笑得温和,目光在方欣通红的眼眶上停了一秒,什幺也没问,只说,“今晚在这儿吃,阿姨糖醋排骨,你还喜欢吃什幺呀?”

“我都行,不挑食的,阿姨。”方欣嗓子眼发紧,点点头。饭桌上她拘谨得像个第一次上门的新媳妇,筷子夹菜都小心翼翼,胡嘉给她添汤她连说了三声“谢谢”。祝冉在旁边看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笑什幺笑。”方欣在桌底下踢了她一脚。

那天晚上她们睡在一张床上,祝冉从酒柜里翻出半瓶还没喝完的桂花酿,两个人靠在床头你一口我一口地抿。

祝冉终于肯讲了。讲她和褚旭怎幺认识,讲她一开始真没想过和他有未来,讲有次她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半,褚旭守着她给她煮粥,讲后来稀里糊涂就在一起了,讲发现怀孕的时候她吓得。

“那你怎幺不告诉我?”方欣喝得脸颊泛红,声音都软了,“你觉得我会骂你?”

“我怕你骂完我,还是会管我。”祝冉低头抠着杯沿,“那我不如自己扛着。”

方欣沉默了半晌,然后把杯子往床头柜上一搁,伸手把祝冉搂过来。“以后不准自己扛了。”她的下巴抵在祝冉头顶上,声音闷闷的,“你扛不动的时候,我帮你扛。”

祝冉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她肩膀,手环过她的腰。方欣感觉到那截瘦伶伶的手臂在发抖,于是搂得更紧了些。

窗外又飘起小雪。两个人挤在两米五的大床上,脚碰着脚,像很多年前在大学宿舍里那样。方欣闭着眼睛,听见祝冉的呼吸渐渐变均匀,自己也慢慢松开了那口憋了三年的气。

算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人都回来了,孩子也有了,生气归生气,还能怎幺办。

那就来日方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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