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旭把拍卖会那天祝冉讲的那两句话听进了骨头里。
他当时没说什幺。
褚旭不是那种会在当下给出承诺的人,他更习惯把该做的事做了,再把结果摆到对方面前,所以那天他只是若无其事地参与完了整场拍卖。在她说“这把琴的琴弓也好好看”的时候点了点头,但他记下了。
时间又过去一周有余,一架三角钢琴被送进了梨园的客厅。调律师傅花了整整一个下午调整音色,褚旭靠在门框上看着,脑子里已经开始预演祝冉坐在这架钢琴前面的样子。
她还不知道这件事,就像她还不知道另一件事。
大提琴需要更长的时间。
他上次去法国出差,在里昂待了三天,其中一天半他推掉了客户约的酒局,开车去了郊区一个小镇。那里住着一位制琴师,七十多岁了,给欧洲好几个交响乐团做过琴,不接受网上的订单,全靠熟人引荐。褚旭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拿到地址,亲自登门,在那里待了一整个下午,听着老人用带着口音的法语讲木材的风干年份、漆面的配方、弧度的讲究。他其实听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他很认真地把祝冉的身高、臂长、拉琴的习惯都转述给了对方。
“vous voulez lui faire une surprise?”老人问。(你想给她一个惊喜?)
褚旭点了头。
老人笑了笑,在订单上写了预计完成的时间。两年—三年。大提琴的制作周期比小提琴更长,每一刀都是手工,每一寸漆都要等干透了才能上下一层。
褚旭说没问题,不急。
他和祝冉还有时间。
然后他回到巴黎,继续谈他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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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东西,祝冉一概不知。
她只知道褚旭最近好像很忙,连着好几天都没空搭理她。今天下午她正在图书馆写论文,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
“我在学校门口。出来。”
就这幺一句话。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问她要不要一起吃晚饭,就是一句陈述句,带着褚旭一贯的风格。
我来接你了,你可以出来了。
祝冉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钟,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手忙脚乱地把笔塞进笔袋里,笔记本电脑直接往包里一扣,椅子差点撞到后面同学的小腿。
“对不起对不起,”她小声说完这句,人已经蹿出去了半米。
她跑出图书馆的时候,夕阳正照在教学楼的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眼睛疼。但她顾不上这些,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她也不管,一路小跑着穿过操场,经过花坛,经过公告栏,经过三三两两往食堂走的学生。有人跟她打招呼她都没看见,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到后来几乎是冲刺。
校门口,一辆深色的轿车停在不远处。低调的颜色,没有张扬的logo,但懂行的人看一眼车身线条就知道这玩意儿值多少钱。
祝冉跑到跟前的时候微微喘着气,脸颊上两团跑出来的红晕。车窗降下来,褚旭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表情没什幺变化,但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他伸手从里面帮她推开车门:“跑什幺?我又不会走。”
祝冉把书包扔进后座,整个人钻进副驾驶,安全带还没系上就转过头来看他:“你今天怎幺有空来接我了?”
“事情办完了。”
“什幺事?”
褚旭没回答这个问题,发动了车子,侧头看了一眼她红扑扑的脸,又看了一眼她额角沁出的细细的汗珠。他从扶手箱里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祝冉接过来,一边擦汗一边忍不住笑,那笑容收都收不住,从眼角眉梢往外溢。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这幺高兴,就是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心脏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又酸又胀,然后是铺天盖地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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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口的人来人往中,蔡满满准备和同学一起回家,远远地就看到了一副让她瞳孔地震的画面。
她认识祝冉的背影,但祝冉拉开车门坐进去的那辆车她不认识。不,不对,她认识那个车型。她表哥上个月刚提了一辆,在家庭群里发了八张照片,配了三个流泪的表情和一段语音:“兄弟们,这辈子值了。”
蔡满满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解锁,打开相机,变焦拉到最大,在祝冉关上车门之前的零点几秒按下了快门。照片有点糊,但足够看清祝冉的侧脸和车里那个男人的半边轮廓。
“卧槽。”蔡满满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擡头看了一眼已经汇入车流的尾灯,在微信里翻出祝冉的头像,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
然后又全部删掉。
不行,不能打草惊蛇。她要把这张照片捂好了,等到一个最恰当的时机再拿出来。蔡满满把手机揣进口袋,渐渐平复了狂跳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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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祝冉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舍友拍了个结结实实。
“回家吗?”她嘀咕。
“先吃饭。”
“吃什幺?”
褚旭说了一个餐厅的名字,祝冉的眼睛立刻亮了。那家店的私密性很好,藏在三里屯某个不起眼的巷子尽头,门头没有招牌,进去之后别有洞天。祝冉只去过一次,是上学期方欣带她去的。那大小姐吃饭两个人点了五个菜,虽然是她请客,但是祝冉看了一眼账单。一顿饭花了她大半个月的生活费,心疼到现在还记得那个数字。
“你订到位了?”她难以置信地问。那家店至少要提前一周预约。
褚旭“嗯”了一声,没解释他是怎幺订到位的。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得太清楚,比如他一个电话打过去,对方说“褚先生您随时来”,他也不觉得这有什幺值得炫耀的。
整顿饭吃得心满意足。祝冉一个人吃了一整条松鼠鳜鱼,褚旭在旁边慢慢地喝汤,时不时把菜转到她面前。吃到第三碗米饭的时候祝冉终于良心发现,夹了一块牛肉放到褚旭碗里:“你也吃,别光看我吃。”
褚旭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牛肉,又擡头看了她一眼。祝冉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嘟囔了一句“我是不是把不好吃的夹给你了”,伸手就要去把肉夹回来。
褚旭的筷子比她快。那块牛肉已经被他送进了嘴里。
祝冉这才放了心,继续投入和食物的战斗。
吃完饭,天已经彻底黑了。褚旭开车驶上回家的路,祝冉窝在副驾驶上,吃饱了就容易犯困,眼皮开始打架。她迷迷糊糊地想,今天是什幺日子吗?又不是什幺纪念日,也不是她生日,怎幺就突然这幺隆重?
这个疑问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还没来得及问出口,车已经停进了车库。
褚旭先下车,绕到另一边帮她开门。祝冉揉了揉眼睛,解开安全带,脚刚落地,一只手就复上了她的眼睛。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指节分明,骨感分明,覆在她的眼睑上,不轻不重的力道。祝冉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
“干嘛?”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小了。
“别动。跟着我走。”
祝冉被他蒙着眼睛往前推着走,脚下试探着迈步,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他的衣袖。她闻到空气里有很淡的花香,不是香水,像是鲜切花的味道,但她来不及细想,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脚下和那只覆在她眼睛上的手。
“好了吗?”
“还没。”
又走了几步。祝冉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从车库的水泥变成电梯间的地板,然后开门是室内的木地板,空气里那种花香更浓了。她的好奇心被吊到了嗓子眼,手指攥紧了褚旭的袖子。
“可以了吗?”
褚旭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她身后,一只手依然覆着她的眼睛,另一只手摁亮了客厅的灯。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他的声音落在她耳边,低低的,带着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好。睁眼。”
他的手拿开了。
祝冉眨了眨眼,瞳孔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她看到了——
客厅的中央多了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不是那种小型的立式琴,是真正的三角钢琴,琴盖打开着,白色的琴键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谱架上放着一束洋甘菊,小小的白色花瓣围着明黄色的花蕊,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花是今天刚买的,新鲜得上面还挂着水珠。
祝冉愣住了。
她站在客厅的入口,一步都没敢往前走,好像那架钢琴是某种易碎的幻象,她一动就会消失。她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慢慢地转过头去看褚旭。
褚旭站在她身后,神色是惯常的那种不动声色,但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某种情绪被他生咽了下去。他没有说“我给你买了架钢琴”,他只是说:“去试试。”
祝冉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幺。她走过去,手指触到琴键的时候微微发抖,指尖落下去,一个音符在偌大的客厅里响起来,清亮、干净、饱满。
这个声音和她在学校弹过的那架立式琴完全不同。那架琴有些琴键松了,有些琴键又太紧,踏板踩下去有吱呀的杂音,她从来没说过什幺,因为她觉得有琴弹就不错了,挑三拣四显得矫情。
但她每次在学校琴房里弹完琴,回到宿舍都会在手机上翻翻钢琴演奏的视频,看那些演奏者坐在九尺施坦威前面,手指跑动起来像蝴蝶振翅,声音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像水纹一样漫开。她看得眼睛发亮,然后默默关掉视频,继续写她的作业。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但她弹琴时偶尔皱起的眉头,在学校琴房弹完一首曲子后轻轻叹的那口气,以及拍卖会上不经意的一句话,她以为没人注意但褚旭全看在眼里,听在耳朵里,放在心上。
他甚至在买这架钢琴之前,专程去找了专业老师问了她的身高、臂长、手指跨度,确定了琴键的配重和踏板的灵敏度。这些细节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但他觉得值。
祝冉弹了一小段巴赫,停下来,指尖搁在琴键上。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褚旭看到了她肩膀轻微地抖了一下。
“怎幺了?”他走过去。
祝冉迅速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擡起头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她在笑,那种又想哭又想笑的表情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笨笨的。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哑:“你什幺时候买的?”
“前一阵。”
“前一阵是多前一阵?”
褚旭想了想,那个时间点他不太想说,因为说出来会显得他这个人有点过分。但他看到祝冉红着眼眶倔强地盯着他的样子,还是说了:“拍卖会之后第二天。”
那天她说完的第二天,他就去找人咨询,选品牌选尺寸,下了订单。
祝冉的眼泪终于没忍住。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你怎幺什幺都记啊。”
褚旭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她哭,没有显得慌张,也没有急着给她递纸巾,他就是站在那里,等她的眼泪流完了。
“还有一件事,”他说。
祝冉正用手背擦眼泪,闻言擡起头:“什幺?”
“大提琴还要再等一阵子。”
祝冉的手停在半空中。
褚旭看着她的表情,语速不紧不慢地解释:“上次去法国出差的时候,我去了趟里昂,找了位做琴的老师傅。他做一把琴大概要两年时间,算下来应该是后年才能做好。”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上次去法国出差”那是很久前的事了。那天他出发前跟她打电话说大概要小半月,中间有两天没联系她,她还以为他在忙客户的应酬。其实他开着车在里昂的小镇上兜兜转转,找那个连导航都搜不到的地址,在老人满是木屑的工作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耐心地听他用带口音的法语讲了一百多年来祖传的制琴工艺。
祝冉刚擦干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这次比刚才更凶,她连吸鼻子的声音都带上了明显的鼻音,哭得毫无形象可言。她坐在那架崭新的、只属于她的三角钢琴前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掉在琴键上,黑白分明的琴键上立刻多了几滴水光。
她想说谢谢,又觉得谢谢这个词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放在一座山上面。她也想说“你没必要对我这幺好”,但她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更矫情,因为他对她好从来不是因为“必要”,而是因为他把她说的每一句话,哪怕是开玩笑的话,都认认真真地放在了心上。
祝冉最后什幺也没说出来。她从琴凳上起身,一头扎进了褚旭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眼泪和鼻涕全蹭在了他的衬衫上。褚旭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低下头,能看到她头顶的发旋,闻到洗发水淡淡的香味。
他的手慢慢地擡起来,落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按了按。
“别哭了,”他的声音很轻,胸腔的震动通过紧贴的身体传到她的耳朵里,“哭多了明天眼睛会肿。”
“你还管我哭不哭,”祝冉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气鼓鼓的,带着浓浓的鼻音,“你先把我的眼泪止住再说。”
褚旭没接话,但嘴角的弧度深了一些。
客厅里安静下来,那架三角钢琴安静地立在灯光下,琴盖上倒映出两个人抱在一起的影子,模糊的,柔软的。
过了很久,祝冉稍微退开了一点,仰起脸来看他。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整张脸都红红的,像刚哭完的小孩。她看着褚旭,很认真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话。
“褚旭,你以后不许再对我这幺好了。”
“为什幺?”
“因为我不知道怎幺还。”
褚旭低下头,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总是淡淡的,像隔着一层薄雾,但此刻那个笑容是清晰的、直接的,带着一点点的温度和很多很多的心疼。
“不用还,”他说,“你弹琴给我听就行。”
祝冉的鼻子又酸了,但她忍住了,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重新坐回琴凳上,把手指放在琴键上。她想了想,弹了一首德彪西的《月光》。
音乐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缓慢的、温柔的、银白色的,像月光洒满了整个客厅。
褚旭靠在钢琴边上,一条胳膊搭在琴身上,微微低着头看她。她弹琴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她毛毛躁躁的,说话快,走路快,笑起来声音又脆又亮,但坐在钢琴前面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沉下来了,睫毛低垂着,嘴唇微微抿着,每一个触键都小心翼翼的。
最后一个音在空气里回荡了很久才消失。
祝冉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的泪痕还没干透,但笑容已经重新亮了起来:“怎幺样?”
“好听。”
“就两个字?”
褚旭想了想,加了一句:“比德彪西本人弹得好。”
祝冉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弯成了两道月牙。她伸手在琴键上随意地滑了一串音符,清脆的、跳跃的,像他们之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