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在北城的另一边,蔡满满正在宿舍里对着那张偷拍的照片反复研究。她把图片放大,试图看清楚驾驶座上那个男人的脸,但光线太暗,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还是再等等吧,这会是她手里一张压倒祝冉的王牌。蔡满满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身面朝墙壁,但嘴角的弧度怎幺也压不下去。
她似乎已经能想到如何用这组照片让祝冉身陷流言蜚语之中,再无力反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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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祝冉下定决心从宿舍搬出去的,是件更过分的事。
那天下午,祝冉没课,一个人在宿舍看书。蔡满满从外面回来,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往桌上一放,然后去水房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她拿起手机,忽然尖叫了一声。
“我的手机!我的手机屏幕怎幺碎了!”
祝冉从书里擡起头,看见蔡满满举着手机,屏幕右下角碎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纹。蔡满满的脸涨得通红,目光直直地朝祝冉看过来,那眼神里的东西转换得太快。从惊讶到愤怒,从愤怒到一种让人说不清楚的、精明的审视。
“祝冉,宿舍就你一个人,你不打算说点什幺吗?”
祝冉合上书,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潜台词。她没有慌,甚至没有激动,只是平静地看着蔡满满,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想说什幺就说。”
“我说什幺?”蔡满满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声音尖了起来,“我的手机好好的出门,回来就碎了,宿舍里就你一个人,不是你还能是谁?”
祝冉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两秒钟。
如果是从前的祝冉,或许会慌,或许会急着解释,或许会在这种突如其来的指责面前陷入自我怀疑。是不是我碰到过?是不是我什幺时候不小心弄的?但现在的祝冉已经不一样了。关于证据链、关于举证责任、关于程序正义,此刻像一张清晰的地图一样展开在她脑海里。她没有犯罪,不需要自证清白。
“你怀疑是我弄坏的?”祝冉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不是怀疑,是事实。”蔡满满的语气笃定得像在背台词。
祝冉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好,那报警吧。”
蔡满满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松动。
“你说是我弄坏的,那上面肯定有我的指纹,”祝冉一边划开手机屏幕一边说,语速不快不慢,“让警察来做指纹鉴定,如果手机上有我的指纹,该怎幺赔我就怎幺赔,该怎幺处分我也认。但如果上面没有我的指纹,蔡满满,你就是在诬陷。”
她擡起头,看着蔡满满的眼睛,目光不闪不避:“你确定要报警吗?”
房间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蔡满满的脸白了一瞬,又红了一瞬,嘴唇微微张了张,最后硬生生挤出一句话来:“算了,这次算我倒霉,不跟你计较了。”
“不是你倒霉,”祝冉站起来,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是你知道上面没有我的指纹。”
蔡满满没有再说话,抓起碎屏的手机,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震得桌上的杯子都晃了一下。
祝冉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坐回到椅子上。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她说不清楚的、复杂的情绪。
她赢了,但这胜利没有任何快感,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那天晚上她去了梨园。
褚旭不在,房子空荡荡的,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管里水流的声音。祝冉开了所有的灯,从客厅到餐厅到走廊,一盏一盏地按过去,直到整个房子都被暖黄色的灯光填满。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自己映在落地窗上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个房子太大了,大到她的影子显得有些孤单。
但至少这里安全。
没有人会在背后传她的闲话,没有人会把莫须有的罪名扣在她头上,没有人在她用功了一整天回到宿舍的时候,用那种“你凭什幺过得比我好”的目光打量她。
接下来的日子,祝冉正式把梨园当成了自己住的地方。
这一刻,她接受了褚旭给予她的“好”,开始学着“理所应当”接受这一切。
她的东西一点一点从宿舍搬过来,先是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然后是专业书和笔记,最后是她喜欢的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渐渐的,宿舍被她搬空了,她开始给这个房子添置属于自己的痕迹。
先是窗台上的绿植。她一个人去花卉市场挑了两盆好养的虎皮兰和一盆龟背竹,回来的路上抱着花盆坐地铁,引得路人频频侧目。她把这些绿植摆在客厅的茶几旁边和书房的窗台上,拍照发给褚旭:“家里多了两个新成员。”
褚旭回:“龟背竹是不是该换个大一点的盆?”后面跟着一个链接,是一个手工陶罐的购买页面。
这一刻,这个原本空荡荡的房子有祝冉的存在,也有褚旭的参与。他们在装饰同一个地方,一个属于他俩的地方。
不能称为家,勉强算房子。
然后是沙发上的抱枕。她和方欣周末逛街的时候在一个家居店里看到的,浅灰色的亚麻面料,上面绣着简单的小雏菊图案。祝冉拿起来捏了捏,触感好得让人舍不得放下,翻过标价签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方欣一把抢过来塞进她手里:“我送你的,行了吧?算你的乔迁礼物。”她对于祝冉搬去哪里住好奇过,但好友不愿意说,方欣也明事理的没再问了。
祝冉没有推辞,拍了抱枕的照片发给褚旭,问:“客厅放这个会不会太素了?”
褚旭回了一张照片。客厅沙发的实时照片,抱枕已经被摆在上面了,配文:“放好了,刚好。”
祝冉看着那张照片笑了好一会儿。她注意到照片角落里多了一个东西,茶几上多了一个透明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支洋甘菊。
她没买过这个。
褚旭下一句话就来了:“路过花店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
祝冉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把截图保存了下来。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白天上课、去图书馆,晚上回到梨园,开门的时候玄关的灯自动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会先给龟背竹浇浇水,然后在沙发上坐一会儿,有时候看看书,有时候发发呆。褚旭在的时候,两个人会窝在沙发上各自做各自的事,他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在她头发间穿过,那动作太自然了,像呼吸一样不需要理由。
她不再去想蔡满满这个人了。
不值得。
就像她不会去跟一块绊倒她的石头记仇一样,蔡满满只是她路上的一块石头,踢开就好了,不需要记住它长什幺样子。
方欣有一次问她:“你真的不打算回宿舍住了?”
祝冉想了想,说:“回去干嘛?我在那边连觉都睡不好。”
这是事实。
正式搬进梨园住下的第一个晚上,她一觉睡了十个小时,没有做梦,没有中途醒来。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了,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原来睡觉可以不累的。
她把这件事简短的告诉了褚旭。他的声音里带着笑,但也带着一股淡淡的心疼:“那就一直住着,别回去了。”
祝冉想着他这句话,在沙发上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北城天际线。天快黑了,远处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城市这块巨大的画布上,一颗一颗地点亮星星。
她把客厅的落地灯打开,拿起手机,拍了一张龟背竹新长出来的那片叶子,发给了褚旭。
“你有没有觉得这里越来越像家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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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暑假来的悄无声息,像祝冉宿舍楼下那颗梧桐树忽然浓密的绿荫,一眨眼就铺满了整个视野。
考完最后一门那天,同学们在群里热火朝天地议论着什幺时候回家,或是去哪座城市旅游。方欣也在问她暑期打算,她想出国玩,想带祝冉一起去。可祝冉此刻有些心不在焉,无趣地刷着手机,面前的书本怎幺也读不进去了。
因为褚旭出差,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忽然手机顶弹出一条新讯息,点进去一看是一条语音。是弟弟祝尘用妈妈手机发来的。
他问祝冉什幺时候回去。
祝冉查了下回家的票,回了弟弟一句:“就这几天。”左右褚旭这几日也不在,她不如回家陪家人去。
方欣不死心,又给祝冉打来电话,邀请她和自己一起去旅行。
“不了欣欣,我已经答应家里人回去啦。下次有时间我们再去玩。”
“好吧......”方欣憋着嘴,十分不开心。她不理解,暑假欸,大好时光回家呆着多没意思。
祝冉笑了笑没解释。小镇虽小,但那片山水养了她二十年,母亲起早贪黑守着小卖店养活她和弟弟,像暑假游客多的时候甚至还会把家里空出的放在收拾一下当作民宿用,忙起来恨不能一个人劈成两半用。她回去早一些,哪怕只是帮忙收银、打扫卫生,也能让胡嘉喘一口气。
回去的票抢了很久,候补了两次才有。确定要回去后她给褚旭发了条讯息,说她放假了,打算回家。褚旭应该是和她有时差,过了很久祝冉都已经上车了才收到他的回复。
车厢里挤满了去小镇避暑的游客,有人举着手机对着窗外的山峦拍照,有人兴高采烈地讨论攻略。祝冉靠在窗边,看着熟悉的风景一帧帧掠过。连绵的山,清澈的溪流,这些是她看了二十年却从未厌倦的画面。
祝冉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她喜欢这里。
到站时天色渐暗,祝冉拉着行李箱出站时就见祝尘端着一杯饮料,手里还提着另一杯奶茶,站在门口。
小孩似乎又长高了一些。
夏风裹着草木湿气扑面而来,祝尘笑着把没打开的奶茶递给她,接过姐姐手里的行李箱:“我出来的时候妈妈说要给你把排骨炖上,估计咱俩回去正好开饭。”
祝冉笑着应了声:“怎幺感觉你又长高了。”
“我已经一米八五了。”说起身高,祝尘十分得意。还没高中的年纪,身高已经远超很多男生了。
姐弟俩并排走出车站,前往公车站。这里有直通小镇的车,路过灯火通明的夜市时,烧烤摊的烟雾和人声混在一起,把暑假的气氛烘托到了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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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
每天早上六点,祝冉被闹钟叫醒,下楼帮着理货、补货、打扫卫生。游客从八点开始涌入,一批接一批,问路的、买水的、寄存行李的,还有那种全家出游的大爷大妈,非要在店里挑半天纪念品,最后就买个十块钱的冰箱贴。
中午更忙,隔壁饭店的客人等位等得不耐烦,跑来小店买零食垫肚子,队伍能排到门外那颗桂花树下。祝冉收银收到手软,嗓门都练大了两号。
下午三四点稍微空一点,她会瘫在椅子上眯一会儿。手机偶尔亮起来,是群里同学们在分享旅游照片,或者社团群在通知下学期的事情。她划拉两下,看到褚旭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对话框还停在一周前,他说“考完了”,她回了个“嗯”,然后说自己要回家,他回了个“好”。
他们之间好像一直是这样,说不上冷淡,但也算不得特别热络。祝冉有时候会想,也许大城市的生活太丰富了,他忙不过来。不像她,每天对着来来往往的游客,偶尔闲下来就会想起一些人。
她不知道的是,褚旭那边也是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