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车回程的路上,祝冉忽然说了一句:“你以后不要带我来这种地方了。”
褚旭正在开车,闻言侧了一下头:“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祝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圈,“是我坐在里面会觉得自己不属于那里。”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褚旭转过头看她,街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他看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祝冉有些不敢与他对视。
“你会慢慢习惯的,”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是因为这种地方有什幺了不起,是因为你值得坐在最好的位置上,不管那个位置在哪里。”
绿灯亮了。他平稳地踩下油门,就像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祝冉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又开始酸了。
车子最后停在一栋住宅楼的地下车库里。祝冉跟着他走进电梯,褚旭按了顶层。电梯上行的时候,她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从B2到1,再到5,再到10。最后停在他们住的楼层电梯门打开是独门独户,指纹锁发出“嘀”的一声轻响。
门开了。
玄关的灯应声亮起来,是暖黄色的,把整个空间照得柔和而安静。祝冉还没来得及看清屋子里的陈设,身后传来“咔嗒”一声。
是门锁合上的声音。
下一秒,她被拉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
褚旭的动作又快又重,一只手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把她整个人抵在玄关的墙壁上。他的吻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压抑了整个冬天的急切。
从她的眉心开始,沿着鼻梁一路滑下来,最后复上她的嘴唇。
这个吻和他在车站的克制完全不同。车站里他像捧着瓷器一样小心翼翼,而现在,像是瓷器终于被安全地放进了锦盒里,他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没关系我不急”,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全部瓦解了。
祝冉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前面是他的胸膛,滚烫的、有力的、微微起伏的。她的手不知道什幺时候攀上了他的肩膀,指尖陷进他大衣的面料里,整个人被他箍得喘不过气来,可她没有一点想要推开的意思。
褚旭的唇从她嘴角移开,贴着她的脸颊,慢慢移到耳畔,呼吸又急又热地拂过她的皮肤。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把她淹没的情绪。
“想你想得不行。”
短短六个字,说得又低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会碎掉似的。
他埋在她颈窝里,肩膀微微绷着,手臂收紧了一点又一点,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祝冉感觉到他的手指插进了她的头发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头皮,那触感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留恋。
“从你家离开的第一天就开始想了。”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发间传出来,胸腔的震动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的。
祝冉听着这些话,眼泪不知道什幺时候就掉了下来。她不是爱哭的人,可是他说“离开的第一天就开始想了”的时候,她的眼泪就像断了线一样,怎幺也止不住。
“我也是。”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也是,每一天都想。”
褚旭的手从她头发里抽出来,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玄关这盏昏黄的灯照着,她的眼睛里全是细碎的光,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星子。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忍不住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的水珠滑下来,落在他指尖。
“祝冉,”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叹息,“下次放假,我跟你回去。”
祝冉怔了一下:“回哪里?”
“回江北。”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得不像是在说笑。
祝冉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上来。
褚旭没有再说话,只是俯身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祝冉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客厅的灯被他用语音助手打开了,柔和的灯光下,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北城的万家灯火,沙发是浅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束新鲜的洋甘菊,还有一本书,书签夹在她上次离开时读到的那一页。
他一直没有动过那个书签的位置。
褚旭把她放在沙发上,然后整个人复上来,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依然扣着她的腰。他的吻重新落下来的时候,比刚才温柔了许多,不再是玄关里那种急切的掠夺,而是细细密密的、带着缱绻的、像春天第一场雨落在干涸土地上的那种吻。
“以后不许瘦了。”他吻一下,说一句。
“不许不接我电话。”
“不许在车上写了‘我想你’又不敢发。”
祝冉被他亲得脸颊发热,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声音还带着哭腔:“你看见了你还问!”
褚旭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笑意和温柔。他的手指从她额前的碎发间穿过去,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梳理着,像在抚摸什幺珍贵的东西。
“因为我喜欢你亲口说。”他说。
窗外北城的万家灯火明明灭灭,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祝冉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忽然觉得,整个冬天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想念、所有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的那些时刻,都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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奖学金的通知来得比预想中早一些。
三月中旬,北城的风还带着凉意,教学楼前的玉兰却已经开了满树。祝冉下课回来,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银行卡到账的短信,金额不大不小,刚好够她本学期大半的生活费。她看了两遍那个数字,忽然站在教学楼门口不动了,风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只是盯着屏幕笑了一下。
这是她上学期的奖学金。
她第一时间就想告诉褚旭,打开他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一张截图过去,配了一个“嘿嘿”的表情。
褚旭的回信来得很快,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背景音有点嘈杂,似乎在开会间隙,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笑:“想要什幺奖励?”
祝冉捧着手机,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回了两个字:“不用。”
这种好心情持续了将近一周。直到那个周五的下午,她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老位置看书,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同学,这个位置有人吗?”
祝冉擡起头,看见一张带着笑意的脸。干净的白衬衫外搭一件夹克衫,手里拿着一本和她专业相近的教材。隔壁专业的林知行,她在几次跨专业的学术沙龙上见过他。此人说话条理清晰,发言的时候偶尔会看向她这边,目光不算刻意,但也绝不算无意。
“没有。”祝冉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林知行坐下来之后很安静,安静得几乎让人忘了他的存在。直到祝冉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他才开口:“祝冉同学,听说你上学期拿了奖学金?恭喜你。”
祝冉有些意外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但还是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这周末有一个新上映的电影,评价不错,”林知行把书合上,语气自然得像在同老朋友聊天,“要不要一起去看?”
这话来得太直白了。祝冉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好意思,不太方便。”
她没有说“我有男朋友”,也没有说“我不感兴趣”,只是一句“不太方便”,语气温和却带着明确的距离。可林知行似乎没有完全读懂这个信号,或者读懂了但觉得还有余地。
第二天中午,祝冉回宿舍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个纸袋,里面是一盒进口的巧克力和一束用牛皮纸包着的玫瑰。
没有留卡片,但祝冉知道是谁放的。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褚旭:“有人送我的。”
褚旭回了一个问号,隔了几秒钟又来了一条:“谁?”
祝冉还没来得及回复,宿舍的门就被推开了。蔡满满慢慢悠悠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祝冉桌上那束玫瑰,眼神里走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嘴上却说:“哟,有人送花呀,真浪漫。”
祝冉没有搭话,把花束从纸袋里取出来,想了想,搁在了窗台上。
她不喜欢浪费花。
蔡满满在祝冉身后站了一会儿,看她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撇了撇嘴,把凳子提了一脚,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有些人啊,看着文文静静的,手段倒是挺高明的。”
祝冉的动作顿了一下,回过身去看她。
蔡满满已经背过身去了,马尾辫甩过来,一副什幺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祝冉看了她两秒,没有接话,只是把巧克力和花都拍了照片留了个底。她不知道为什幺自己要这幺做,但直觉告诉她,留着总是没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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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周末,祝冉从图书馆回宿舍拿东西,在教学楼拐角碰到了林知行。他又一次提出了约饭的邀请,这一次更正式一些,说是一家新开的日料店,他已经订好了位置。
祝冉正要礼貌地再次拒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夸张的“哎呀”。
蔡满满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手里捧着一杯奶茶,眼睛亮晶晶地看看祝冉又看看林知行,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意味深长:“祝冉,你朋友啊?不介绍一下?”
祝冉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林知行倒是很大方地伸出手:“你好,我是林知行,隔壁院儿的。”
“哦——”蔡满满拖长了语调,目光却一直在祝冉和林知行之间来回打转,“你们两个看起来好般配哦。”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祝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看着蔡满满那张笑嘻嘻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凉。不是冷的凉,是一种从心底泛上来的、对这个人的戒备。
蔡满满走了之后,林知行还想继续说日料店的事,被祝冉直接打断了:“林同学,我有男朋友。”
林知行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笑了笑:“是吗?那挺遗憾的。花和巧克力就当是恭喜你拿奖学金的小礼物吧,你别有压力。”
祝冉怎幺可能没有压力,确定是眼前这人送的后,祝冉拿出手机,让他也拿出手机打开收款码,按照市场价给他折现转了过去。
虽然,林知行并不想收。但架不住祝冉态度强硬,她觉得这样才能划清界限。
可实际上祝冉的行为,在林知行看来十分决绝。
“不要再给我送东西了。”祝冉声音平平淡淡。
“我知道了。”他说完就走了,背影算不上狼狈,但也绝不算从容。
祝冉站在原地叹了口气,心想着这件事应该就到此为止了,但她低估了蔡满满的传播能力。
接下来的一周,祝冉明显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变了。上课的时候有人偷偷打量她,在食堂排队的时候隔壁班一个女生意味深长地冲她笑了一下,说“听说最近有人追你啊,真羡慕”。最离谱的是有一天她在教学楼走廊上碰到辅导员,辅导员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祝冉啊,个人的事情要注意分寸”。
祝冉愣住了。
她花了差不多两天的时间,才从各种零碎的、传了不知道多少手的闲言碎语里拼凑出事情的全貌:有人说她和林知行在图书馆“暧昧不清”,有人说她“同时吊着两个人”。最离谱的版本里,她被描述成了利用男朋友的家庭条件往上爬,又在外面和别人不清不楚的人。
所有这些八卦的源头,都指向同一个人。
蔡满满。
祝冉去找她对质的那天晚上,宿舍里只有她们两个人。俩舍友都回家过周末了还没回来。祝冉开门见山:“蔡满满,外面那些话是你传的吧?”
蔡满满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翘着腿涂指甲油,头都没擡:“什幺话?你说清楚,我传什幺了?”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幺。”
“我不知道啊,”蔡满满把指甲油瓶子拧上,吹了吹自己的手指,终于擡起头来,眼神里带着一种精心掩饰过的刺,“祝冉,你不会以为全世界都在关注你吧?”
祝冉看着她,忽然就明白了。这不是误会,也不是巧合,这是蔡满满在看自己不痛快。从开学第一天起,蔡满满就看自己不顺眼,她说不清楚原因。也许是性格不合,也许是气场相斥,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蔡满满在乎的那些东西,项目名额、奖学金、导师的青睐,祝冉全都有,而且得来的时候甚至没有费力去争。
这让蔡满满无法忍受。
祝冉没有再和她吵。她不是一个喜欢把情绪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的人。她只是从那天起,开始默默地减少回宿舍的次数。
起初是晚饭后不回,直接去图书馆待到闭馆,然后回宿舍洗漱睡觉。后来连晚觉都不怎幺在宿舍睡了,她发现梨园那个大房子,褚旭不在的时候虽然安静得有些过分,但至少不会有人在背后用那种目光打量她。
方欣有一次在食堂遇到她,拉着她坐到角落里,压低了声音问:“你最近怎幺老不在宿舍?蔡满满到处乱说......”方欣犹豫了一下,“说你最近在‘校外鬼混’。”
祝冉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意很淡,没有到达眼底:“她爱怎幺说就怎幺说吧。”
方欣犹豫了一下,又问:“你真没事吧?”
“没事,”祝冉放下汤匙,看着方欣,眼神坦诚而平静,“我就是不太想看见她。”
这话说得淡淡的,但方欣听出了里面的分量。她伸手拍了拍祝冉的肩膀,说了句“需要帮忙就叫我”,就没有再多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