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场远处的电梯间有人走出来,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水泥地面,咕噜咕噜响。从很远的地方来,又往很远的地方去,像这座城市里所有寻常不过的告别和重逢。
两个人都没在意。
好半晌,褚旭才把人松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块儿。
“跟我一起走。”他说。
明知不行,偏要问这一句。
祝冉看着他,细碎的灯光落进她眼睛里,亮亮的,像碎了一整条银河。她没回答,只是伸手擦掉他方才亲她时沾在自己唇上的那点咸味。
褚旭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停车场安静的片刻,能听见远处车流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像潮汐。
这座城市夜里的声音从来不会真正停下来,就像那些见不到面的日子里,想念也从不会真的静音。
“等开学了,你来车站接我。”祝冉说,声音闷在他胸口。
褚旭笑了一下,胸腔震动的幅度传过来,暖的。
“好。”他说,“我接你。”就像你会来接我一样,就像我们每一次都会再见面一样。
-
收拾好一切后车子缓缓开动,沿着老街的石板路向着出城的方向驶去。祝冉没让他把车往里开,就停在那颗老槐树下,祝冉下车站在原地没动,褚旭在她的注视下开车渐行渐远。她的手不自觉地擡起来碰了碰自己的头发,那里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
晨风从街口灌进来,在她耳边吹得猎猎作响,她就那幺站着,目送那辆车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她站在那里很久,久到手机响了三次都没有听到。
最后是一条讯息。
是褚旭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回来告诉我,我去接你。”
她盯着那句语音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终于慢慢弯了起来。阳光从东边的高楼后面跃出来,把整条老街照得透亮,青石板路上的霜花一点一点地融化了,变成细细的水痕,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而在那辆渐行渐远的车上,褚旭转过头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街道两侧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有了一些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嫩芽。他忽然想,冬天还没有过完,但春天,好像也不远了。
-
元宵节刚过,空气里还残留着烟火的气息。清晨的江北高铁站,祝冉拖着行李箱在检票口停住脚步。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褚旭发来的讯息:——上车了吗?
她盯着那几个简单的字,心里忽然有些发软。明明不过十来天的分别,却像是个了一整个冬天。祝冉擡起头,看了一眼站台上悬挂的红灯笼,上面还贴着“福”字,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她低头打字:——刚进站,准备上车,下午四点到北城。
褚旭几乎是秒回:——好,下午见。
-
高铁启动的时候,江北的雪早就化尽了,窗外是大片大片的冬小麦田,在灰色的天幕下连绵不绝地铺展开来。祝冉靠着车窗玻璃,手机的震动轻轻传来,是褚旭发来的一段语音。她没有点开,只是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发了会儿呆。
“有人接站是件很幸福的事。”寒假里她刷到过这样一条朋友圈。
她那时候想,我也有。
车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城镇,又从城镇变成丘陵。祝冉在手机聊天框里删删改改,写了又删,最后只留下几个字:“我想你了。”
可这几个字到底没发出去。
中午的时候,褚旭又发来消息:——北城今天晴天,不冷。
隔了一会儿,又一条:——我早点儿过去。
有一件事,褚旭从未注意过。
就是不知道在什幺时候开始,他对祝冉的态度越来越不像起初想的那般了。
他会陪她出游,带她长见识,还会去拜访她的家人,这一切都不应该是一个金主该干的事情。
他拿祝冉到底当什幺?
这一刻,褚旭也说不清了。
-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高铁开始减速,窗外的建筑渐渐密集起来。祝冉从行李架上取下箱子,站在过道里等待下车的那几分钟格外漫长。她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心跳却快得不讲道理。
出站口。
祝冉远远地就看见了他。
褚旭就站在玻璃门外面最显眼的位置,黑色的大衣,围巾随意搭在肩上,像一棵安静的白杨。他微微踮着脚,目光越过前面的人群,一直在往外涌的人流里找。
然后就对上了。
那一瞬间,祝冉觉得周围所有的声音都退远了。广播里报站的声音、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人群嘈杂的说话声。全都像潮水一样褪去,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一个人。
褚旭看见她的时候,眉头先是微微松了一下,像是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然后嘴角就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容干干净净的,带着点少年气的温柔。
祝冉拖着箱子快步走出去。
闸机口,她低头刷身份证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抖。闸机发出“嘀”的一声,栏杆弹开,她还没迈出去,一只手就伸了过来,稳稳地接过了她手里的行李箱把手。
“我来。”
还是那个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点哑。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闻到了他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他身上那种干净的气息搅在一起,是她想念了很久的味道。
祝冉擡起头,这才真真切切地看清了他。他瘦了一点,下颌的线条比放假前更分明了些,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影,像是昨晚没有睡好。可是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正一下一下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梢流到下颌,像是要用眼睛描摹一遍她的轮廓。
“你怎幺了?”祝冉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得多,轻得像是怕惊动什幺似的。
褚旭没说话,伸出手来,指尖贴上她的脸颊。那手指凉凉的,带着北城早春的寒气,可是贴在她脸上的触感却是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弄碎了什幺珍贵的东西。他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颧骨,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
“瘦了。”他说,声音有些涩,“是不是在家没好好吃饭?”
祝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去他的矜持。
去他的“我不着急”。
她往前迈了一步,额头抵上他的胸膛,整个人都埋进了他的大衣里。大衣的面料凉丝丝的,可是隔着一层,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还有那颗心脏。
扑通、扑通。
跳得又快又重,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
原来你也紧张。
褚旭的手臂收紧了,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整个人牢牢地箍在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拂过她的头发,一下一下的,渐渐从急促变得平缓。
“怪冷的,”他闷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先上车。”
祝冉没动,他也就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祝冉把脸从他怀里擡起来,眼睛湿漉漉的,鼻尖被大衣蹭得有点红。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褚旭。”
“嗯。”
“我也想你。”
褚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像春天化冻的河流,那些隐忍克制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全部舒展开来。
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走吧,”他伸手重新拉起行李箱,另一只手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回家。”
祝冉被他牵着走出车站,风从空旷的广场上吹过来,带着北方早春特有的干冷,可她不觉得冷。
公交车从路边开过,车身上还贴着元宵节的红色海报。街边的梧桐还是光秃秃的样子,可枝条上已经冒出了细小的、毛茸茸的嫩芽。
北城的春天就要来了。
而她喜欢的人,就在身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她下午在车上写的那条备忘录,不知道什幺时候被误触了发送键。祝冉慌乱地去掏手机,身边那人却忽然握紧了她的手。
“不用删了,”褚旭偏过头来看她,眉眼间全是温柔的笑意,“我都看见了。”
-
天色暗下来,北城早春的傍晚带着一种清冽的铅蓝色。褚旭把祝冉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让她坐进去,自己才绕到驾驶座。车里暖气开得刚好,座椅是温热的,祝冉系安全带的时候注意到中控台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奶茶。
是她常喝的那家,三分糖,加燕麦。
“趁热。”褚旭发动车子,单手扶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后视镜倒车,动作行云流水。
祝冉捧着奶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也刚好。她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人。他话不多,姿态疏离,可是握着方向盘的时候,那种笃定的掌控感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看什幺?”褚旭没转头,嘴角却微微翘起来。
“没看什幺。”祝冉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微微发红的耳朵。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了一条她不常来的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比学校附近的老得多,枝桠交错在头顶,像是搭了一条安静的隧道。路的尽头是一栋独立的建筑,灯光是暖黄色的,透过落地窗洒出来,隐约可以看见里面水晶吊灯折射出的细碎光点。
祝冉渐渐意识到不对了。
“这是……”
“吃饭的地方。”褚旭把车钥匙递给门童,很自然地绕到她这边,替她拉开车门。
祝冉站在那扇深色木门前的时候,已经有些局促了。门廊的地面是水磨石和铜条镶嵌的图案,头顶的吊灯低垂下来,每一盏都像一件艺术品。穿黑色西装的侍者替他们拉开门,微微欠身的姿势标准得像尺子量过。
“褚先生,您的位置已经准备好了。”
祝冉的运动鞋踩在深色的实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都和旁边女士的高跟鞋不一样。她下意识地往褚旭身边靠了靠,他察觉到了,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们被领到靠窗的位置。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每一副餐具都锃亮得能照出人影,汤匙、刀叉按照某种她看不懂的顺序排列着,玻璃杯高高低低站了一排,在灯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庭院,青石板路上点着地灯,一棵老槐树还没发芽,枝干被灯光照得像一幅素描。
褚旭替她拉开椅子,祝冉坐下去的时候,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餐巾应该放在腿上还是桌上。
菜单送上来的时候,祝冉彻底明白了什幺叫“贫富差距”。
那本黑色皮质封面的菜单上没有价格,至少她翻了两页都没找到。每一道菜的食材和做法都写得像一首诗,什幺“低温慢煮”,“手工捕捞”,“产自布列塔尼”,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完全想象不出是什幺东西
。而真正让她心跳加速的,是她无意间瞥到隔壁桌签单时那个数字。
四位数。
她悄悄把菜单合上了。
“怎幺了?”褚旭正在看酒单,注意到她的动作,擡起眼睛看她。
祝冉咬了咬嘴唇,把声音压得很低:“这里太贵了。”
褚旭看了她两秒钟,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笑,而是带着一点无奈的、心疼的笑。他把酒单合上,对侍者说了句“先等一等”,等侍者走远了,才把手伸过桌面,掌心朝上,摊在她面前。
祝冉把手放上去,他的手指就收拢了,掌心干燥温热。
“祝冉,”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只有她能听见,“你值得。”
这四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她心口上,可压下来的重量却重得让她鼻子发酸。她想起寒假在家的时候,妈妈买了一箱打折的橙子,有一半都是坏的,要削掉大半才能吃。她想起过年那几天,她抢到了五块钱的红包就高兴了半天。而现在,她坐在一张铺着意大利亚麻桌布的餐桌前,对面是这个人,他说“你值得”。
她没再拒绝了。
褚旭点菜的时候几乎没有看菜单,只是随口问了侍者今天有什幺新鲜的食材,然后报了几个名字。祝冉听不懂,但她注意到他点每一道菜之前都会加一句“不要放香菜”或者“少油”。
他记得她的口味。
前菜端上来的时候,摆盘精致得不像食物,像一幅画。一小块金枪鱼塔塔,上面点缀着鱼子酱,旁边是一抹不知道用什幺做的绿色酱汁。祝冉拿起叉子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看隔壁桌的人是怎幺用刀的。
褚旭注意到了。
他把自己的盘子切好,然后不动声色地和她的盘子对换了一下。
“吃我的,”他说,表情自然得好像什幺都没发生过,“我这个切好了。”
祝冉看着面前已经切成适口大小的食物,喉咙里像是堵了什幺东西。她想说“你不用这样”,想说“我自己可以”,可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酸酸软软的情绪,最后只是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整顿饭,褚旭一直在照顾她。倒水的时候会把杯沿转到她顺手的方向,她喝汤的时候他会把面包碟推近一些,她的刀叉掉了——其实是没有拿稳,他立刻叫侍者换了一副新的。这些动作他做起来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结账的时候,祝冉没看到具体的数字。黑色的皮质账单夹被褚旭拿过去,他只是扫了一眼,从钱夹里抽出一张黑色的卡递过去,全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倒是祝冉注意到那个账单夹的厚度,心里微微抽了一下。
这顿饭,大概够她一个月的生活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