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领命。”
季怀生站起身,“锵”地一声将长剑归鞘,转身快步退出了演武场。
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甚至在踏出禁制的那一刻周身的剑气都因为主人的亢奋而发出细微的轻鸣。
.......
三日的时间不过弹指。
西荒,陨星海入口。
这里的景象与清元宗的仙气缭绕截然不同。入眼皆是漫漫黄沙,狂风卷着砂砾在半空中呼啸,打在防风法阵上发出沙沙的闷响,郁还明稍微疑惑了下,这样的荒漠为什幺会被起名为“陨星海”呢。
天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红色,云层极低,仿佛随时会有天火坠落。
这片原本荒凉寂寥的戈壁,此刻却人声鼎沸、鱼龙混杂。巨大的飞行法器、各色异兽坐骑、还有三五成群的散修,将方圆百里的营地挤得水泄不通。各种嘈杂的叫卖声、争吵声甚至兵刃相接的试探,在这片无序的地界上此起彼伏。
清元宗的营地驻扎在视野最好的一处高坡上。三十名内门精锐弟子呈扇形散开,手中法器暗运,将那辆由四头雪羽云雕拉着的巨大宝辇牢牢护在中央。
宝辇云台之上,郁还明人凭轼而立,格外显眼。她今日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青色劲装。利落的收腰设计衬得她身形挺拔如竹,少了些久居高位的威严,却多了几分飒爽的少年气。
一把看似平平无奇实际上也没什幺特别的铁剑背在身后,郁还明看起来就像个自由自在的散修。
好显年轻的说!近月除了形制复杂的宽袍大袖峰主服就是潦草的各式基础道袍,她也很久没穿过这样的衣服了,感觉焕发出了新的活力!对于即将到来的旅途跃跃欲试啊!
山风猎猎,吹动她的袍角,也将她高高束起的墨发拂向身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比星辰更亮的眼睛。
她仿佛是永远带着那样的沉稳与锐意走在前方,让在场所有弟子都心下一定。
季怀生也站在车辇的最前面,他回头望郁还明。想起还好这一辈的修仙子弟不需要同她竞争,在内门,这个年纪甚至比许多还在争抢核心弟子名额的师哥师姐都要年轻,她却早已经站在自己仿佛终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他看见细细的风轻拂过她还需要称之为年少的脸庞,是否如果没有收这两个徒弟的话,提起素商峰,人们是否只会想起那个横压一代、惊才绝艳,也正是风头正盛的天骄,而非扼腕叹息或是讨论,诶你听说了吗,素商峰的大弟子死了哦。
不知道是有意效仿还是怎样,他也穿着一身玄青色劲装,袖口和腰间的绑带勒得极紧,长发束起,手中握着未出鞘的霜降。
这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在素商峰的两人还小的时候郁还明就经常教导,小孩子就得把头发扎起来,显精神。
季怀生回神,嘴角噙着温润的笑意,这一路上,所有杂务、调度、甚至是与其他宗门名义上的寒暄,都被他处理得井井有条,所以郁还明此行轻松的很,没有任何琐事打扰。
“季师兄,”一名内门弟子走上前,压低声音道,“前方几里外似乎起了一阵骚动,有几伙散修为了争夺靠近入口的好位置打起来了,我们要不要……”
“无事。”季怀生语中带了几分安抚:“只要不靠近我宗百丈之内,与我们无关。传令下去,收缩阵型,任何不明身份者不可越雷池半步。”
“是!”
那弟子领命退下。
季怀生按住剑柄的手微微转动了一下大拇指。这地方的气味让他很不舒服,驳杂的灵力、血腥味、还有那些贪婪的视线,和他所接受过的教育截然不同。
就在这时,前方的黄沙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散乱的脚步声。
夹杂着几声粗鄙的喝骂,一个人影从风沙里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直奔清虚仙宗的驻地。
“站住!”外围防线的几名弟子立刻拔出长剑,剑尖直指来人。
那人没有停,或者说他根本停不下来。他走得很踉跄,像是在拖着一具耗尽生机的躯壳。
“砰”地一声闷响。
他被仙宗驻地外围的无形灵力屏障弹了一下,重重地摔倒在地,恰好倒在了季怀生前方不足十丈的地方。
季怀生的眉头瞬间皱紧,眼神冷冽地盯着地上的那个人。
是个打扮极为落魄的散修,身上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烂长袍,几处明显的撕裂伤深可见骨,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渗进黄沙里。他的头上戴着一顶边缘破损严重的黑色斗笠,斗笠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墨色的头发束成马尾,不过已经在奔波中变得凌乱快要散开。
“臭小子,跑啊!怎幺不跑了!”
三四个手持粗糙法器的强壮女人从后方追了上来,停在仙宗禁制几步外。忌惮地看了一眼季怀生和他身后那辆华贵的宝辇,没敢直接冲进来,只是隔着界线冲着地上的斗笠人调笑。
“偷了姑奶奶们的炎阳草还想跑?今日不把你那身皮剥下来……”
那斗笠人似乎没有听到后方的威胁。
他趴在滚烫的沙地上,手指艰难地叩进沙子里。然后一点点擡起了头。
斗笠残破的边缘下,露出一截毫无血色的苍白下颌,还有渗出血丝的嘴唇。
他的视线越过了持剑戒备的仙宗弟子,越过了眼神警惕的季怀生,直直地钉在那辆静默的宝辇上。
哪怕隔着一层又一层的人群,眼神里也透着一种粘稠与专注,他目不转睛的看着。
季怀生的心头突然毫无预兆地狂跳了一下,一股没来由的强烈厌恶和尖锐的危机感从心底浮现。
“铮——”
季怀生拔剑出鞘。
冰寒的剑气瞬间在地表割裂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将那个斗笠人与宝辇之间的视线斩断。
在修真界,弱肉强食是铁律,这种为了几株灵草便横尸荒野的散修,他见得太多了。
“清元宗驻地,闲人退避。”季怀生声音同往常一样,听不出任何怒意,却透着一股威压。
视线扫向结界外的那几个追兵。她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皆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忌惮。一个筑基大圆满的剑修,还是清元宗这种名门大派的精锐,绝不是她们几个散修惹得起的。
最重要的是......
几人视线移向车辇顶端云台上站着的人,这才是最让她们几个萌生怯意的存在。
但这到手的肥羊,就这幺放跑了,显然心有不甘。
“仙长明鉴!”领头的女人咬咬牙,隔着结界拱了拱手,“这厮偷了我们姊妹几个拼死采来的炎阳草,我们一路追赶至此。他这是狗急跳墙,想拿贵宗当挡箭牌。还望仙长行个方便,让我们把这手脚不干净的畜生拖走,绝不敢惊扰贵宗车驾。”
季怀生的下颌线崩得很紧,墨黑色的长发在风沙中微微拂动。
“我再说最后一遍。”他松开握剑的手,玄青色的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退下。”
宝辇上的身影似有所感,向这边投来了视线。见季怀生不打算放人,几人擡眼看看,不敢多留,再行一礼后消失在漫天黄沙中。
营地前再次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季怀生垂下眼眸,看着那个斗笠人。那人后背的衣衫几乎全被撕裂,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如果不是刚才连滚带爬的跑过来,他看着就像是一具死尸。
这人竟然就这幺硬生生地挨着,没有做任何防御的姿态。是真的气力耗尽,还是笃定他会出手?
季怀生的直觉一向很准,那种潜藏的危机感如同附骨之疽般缠绕着他。他握住剑柄,正准备命人将这家伙丢远些。
“清越。”
一道女声从后方的宝辇之上传了出来。或许是刚刚闹得动静不小,让她注意到了这边的事情。
声音不大,却奇迹般地压过了周遭的风沙声。季怀生身体微微一僵,周身那股凛冽如冰霜的杀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转过身面向宝辇,单膝跪地低垂着头,脊背挺得笔直。
“弟子在。惊扰了师尊,弟子办事不力,这就将此人清理走。”他的声音变得恭敬甚至带了懊恼。都怪自己刚才废话太多,没有第一时间把这碍眼的东西解决掉,他好不容易争取到这个和师尊一起的机会,让师尊以为他能力不足下次不带他了可怎幺办。
“将他带进来吧。”郁还明的声音遥远传来,听不出悲喜,“荒漠苦寒,既然遇上了,便给他些外伤药,寻个避风处安置。待他醒了,自行离去便是。”
季怀生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师尊要留下这个人?
“……师尊。”他擡起头,眼神里带上了担忧,“此人来历不明,又是散修,陨星海此刻鱼龙混杂,弟子恐其有诈,若惊扰了师尊…”
“无妨。”郁还明打断了他,“一个重伤之人罢了,有你看护,出不了乱子。”
啊,有你看护,季怀生敏锐的捕捉到了四个字,心头那种排斥感又被这四个字奇妙地抚平了许多。
师尊是信任他的。
“弟子遵命。”季怀生恭敬应下。
还没等他下令如何安置,郁还明先从车辇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这位狼狈的斗笠人面前。她好奇探头看了看,并起两指,随手一道劲风打过去。
斗笠被风挑开,阴影褪去。那是一张陌生的脸,肤色苍白面目清秀,只是可惜沾上了不少污泥与血渍。然而在这张脏污不堪的脸上,一双眼睛却出奇的亮。
郁还明静静打量着,两人视线对上,那双眼睛也正定定地看着她。
李焉离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