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大雪终于停了。
雪后的天颜色浅淡,阳光照在身上仿佛也是带着凉意。
素商峰后山的这片演武场是用一整块青冈岩削平而成,周遭的松柏被积雪压弯了枝条。初晴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倒比下雪时更刺眼。
季怀生在这片刺眼的白光中挥剑。
他只穿了一件豆白色单衣,袖口用绑带扎紧,再没有别的装饰,远看要和白茫茫的地融为一体。
剑光也如雪,手中的长剑名为“霜降”,剑身利落直挺而泛着寒气,是一年半以前他突破筑基后期时,郁还明亲自去剑冢为他挑的。不算是什幺无敌的神兵利器,不过的确十分合手,季怀生保养得很仔细,还缠上了一缕青色的剑穗。
剑走游龙,破风声连绵不绝。
随着挥剑,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冰砂。冰砂依附着剑势在演武场上盘旋、环绕在周身,看起来颇有气势。
他练的是《清元九剑》的第七式,这一招讲究的是大开大合,破釜沉舟。
“再来。”
一道略显慵懒、却透着不可抗拒之力的声音从演武场边缘传来。
郁还明靠坐在廊柱下的红木藤椅里。她肩上还披着那件厚重的狐裘,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截从旁边梅树上折下来的枯枝。
她的视线越过季怀生被冰雪包裹的那些花哨剑气,紧盯着他的握剑的手腕和双脚移动的步法。
季怀生稳住心神,深吸一口气沉下,体内的灵力顺着经脉运转,尽数引入霜降之中。
他在原地猛蹬一步,青冈岩的地面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目的白光,直直地朝着几丈外的巨型铜鼎刺去。
这一剑的速度极快,剑尖尚未触及铜鼎,铜鼎的表面就已经复上了一层白霜。
就在剑尖即将刺中目标的前一瞬,郁还明动了。
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她只是偏了偏头,原本在指尖转动的枯枝被她随手一掷,像是一支轻飘飘的箭矢,闲适地飞向半空。
枯枝的飞行轨迹在季怀生的视线里清晰可见,慢得仿佛可以随手劈落。却让人根本来不及调整剑势。
枝条在半空中悠然地改变角度打了个转,轻轻巧巧地点在了霜降剑身的侧面。
明明没有发出多大的撞击声,像是一根树枝普通的飘落,季怀生却感觉到一股如同海啸般磅礴、却又收发自如的灵力,顺着剑身直接撞进了他的手腕。
他虎口一麻,霜降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直接从他手中脱手飞出,在半空中转了几个圈,“啪”地一声钉进了远处被雪覆盖的泥土里,剑柄还在微微颤动。
那截枯枝在完成了阻击后也失去了支撑,轻飘飘地落在雪地上,断成了两截。
演武场上的环绕着的冰与雪瞬间溃散。
季怀生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低头看着自己发红发麻的右手虎口,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廊柱下的郁还明。
“你的剑不是用来逞匹夫之勇的。”郁还明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声音在清泠的空气中很清晰的灌进耳朵里,“所谓‘破釜沉舟’,破的是敌人的锋势,有放亦要有收,清元剑法最讲究的是均衡。”
季怀生走过去,将钉在雪地里的霜降拔出来,拿在手里,然后走到郁还明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弟子愚钝。”他垂下眼帘。
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郁还明的衣角,聆听师尊教诲的时候他总是这样垂眼低眉,目光就自然的游走到师尊的衣摆,他下意识去细数上面的暗纹、走线、针法,然后在某一刻蓦的意识到自己是在走神。
他说不定比郁还明更要清楚了解她的衣柜。
“弟子从前只觉得要挥出全力才对。”
“剑修讲究一往无前,这一点你没有错。”郁还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拿过他手里的剑。
同所有人印象中的剑修该有装束一样,今日郁还明扎着高马尾,束领窄袖劲装,转头促狭轻笑,颇有一点意气风发的味道。
比起说她符合印象里剑修的模样,或许说她就是所有剑修向往着想要成为的样子更对吧,季怀生无不带着憧憬的想。
碰巧此时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擦过季怀生温热的指节。郁还明丝毫不在意,也可能压根没意识到,只是季怀生吓得呼吸一滞,灼烧般将背脊绷得更直了。
“但人的身体是由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一边如果放开,另一边就要绷紧,这样出招发力反而会更快些。”
郁还明握住剑柄,随便挽了个剑花。“你看好。”
执剑,郁还明敛眉吸气,甚至未动用灵力,手腕一抖,力量和气息在手与剑中流转,迂回而强势的剑锋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季怀生感受到剑气带起的风轻划过自己的脸颊,出招时温吞轻缓,剑气却凌厉疾劲。
“发力在肘,而不是肩。”郁还明把剑递还给他,“多练基础。”
拼尽全力压制住了她下意识想要伸手拍拍人肩膀的老干部动作,不然感觉马上就要冒出一句好好干了。郁还明思考着将手背在身后。
“是。”季怀生双手接剑,他觉得胸腔里有什幺东西正在燃烧。
郁还明也许天生就是该拿剑的,剑在她手中与整个人浑然一体,轻巧自如,仿佛剑尖只是她意志的延伸。
任何人在看完郁还明耍剑之后有办法不迷恋上吗,不知道,总之季怀生是没有幸免于难的那一个。
他刚想再说点什幺,天际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两人同时擡起头。
一道金色的流光穿破了素商峰外围的护山禁制,像是一颗流星,直直地朝着演武场落了下来。
光芒在郁还明面前悬停,化作一只巴掌大小的金色纸鹤。纸鹤的双翼上,流转着繁复古奥的符文,那是代表清元仙宗宗主令的印记。
郁还明皱了皱眉。
这种级别的传讯符,通常只在较为重要的事件里用到,她收到这东西的次数屈指可数。上一回,还是商议宗门大比的各项事宜,总不能这幺短的时间过去,又有什幺要事冒头了吧。
她伸出手指,在纸鹤头上轻轻点了一下,金光瞬间溃散,化作一圈圈金色的涟漪。随后,是通成真人那威严肃穆的声音在演武场上响起:
“郁峰主。”
郁还明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有人回报,西荒南部的‘陨星海’深处灵气产生剧烈波动。经太上长老们推演,应是一处上古秘境即将现世。”
听到“上古秘境”四个字,站在一旁的季怀生握紧了手中的剑。修真界中,每一次上古秘境的开启,都意味着无数的机缘和惨烈的厮杀。
通成真人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决断:
“秘境入口设有禁制,骨龄超过三百岁者,会被法则之力限制,几乎无法进入。宗门决定,由你作为护道者,再选一位弟子带队,带领三十名内门精锐弟子前往探查。你入宗不足百年,几位长老峰主中年龄最小,恰好符合条件。三日后,于主峰集结出发。”
金光随着最后一个字音彻底消散。
演武场上又恢复了先前的安静,只有远处松枝上偶尔落下雪块的轻响。
郁还明站在原地,看着半空中还未完全散去的金色光点。
对那些动辄活了上千年、乃至几万年的化神、炼虚期长老来说,三百岁连个零头都算不上。清元宗的七十二峰主里,只有她一个人,因为是穿越而来,这具身体的真实骨龄连一百岁都不到。
挠挠头,因为当峰主当的太久了,每天被和胡子长长白发苍苍的各种真人、老人、真君们并称在一起,郁还明老是忘记自己好像是个年龄不大的小辈。
虽然一般情况下都不用她出手,有明文规定不造成过分伤亡的情况下,不能插手各门派小辈之间的争执切磋和友好交流。为了起到历练效果,培养弟子实战与独立自主能力,不是毁灭性无法应对的危机她基本也不能干涉。更为了防止实力碾压破坏平衡,按规定她不许和各派弟子争抢重要资源。
作为护道只是起到一个威慑其他门派并对未出现的风险以防万一的吉祥物作用,大部分时候是很清闲的活计,还能顺道捡点小垃圾回来。郁还明想起以前陈且应不是爱说她这里的草药不新鲜来着,挑三拣四的,这下可以整堆新鲜的玩意给他点颜色看看了。
唉,不过两人也许久没见过面了吧?能不能让他看得到还说不定呢。
护法只有她一个人能去,这也意味着,虽然是少数情况,但如果带队进去里面遇到任何化神期以上级别的突发危险,她连个能商量的老资历帮手都没有。不过既然说了是少数情况,那还是少乌鸦嘴吧,此行最让人担心的地方分明是为了奉行少干涉少插手的原则,她几乎没有能聊聊天唠唠嗑的同伴啊!
身旁沉默着听了半天的季怀生往前走了一步。
“师尊。”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沉稳,但如果仔细分辨,就能听出那里面压抑着某种急切的期待。
他紧紧盯着郁还明的侧脸。
“弟子是内门弟子,也是筑基大圆满。”他顿了顿,手中的剑被他握得微微发出骨节摩擦的响声,但他极力维持着语气,“这次前往陨星海的名额里……能有弟子一个吗?”
季怀生觉得自己这样直接开口要会不会太让师尊为难了,但刚刚听见郁还明被任命为弟子们护道,他就觉得心砰砰直跳,无法避免的向往起来。会有他的机会吗?季怀生总是对于能否跟随师尊的脚步抱有一种执着。
唉,郁还明觉得季怀生这孩子诚上进了,在这个残酷的修仙界想要有进益只能自己去争取,看看孩子为了变强多积极多努力。
“真人要我选一名弟子带队,既然你有心,此行当然有你的名字。”护道人不能插手的事情太多,所以对于队伍的秩序和弟子间的矛盾调解等各类事物基本都要由带队弟子来管理。本来这个名头其实也基本定好了,只可能落在现在作为首席弟子的季怀生身上,只看他愿不愿意。
这下既然季怀生自请了,自然没有不去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