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算是有血腥(?内容,先打个预警)
于是,清元宗勉为其难收留了这个来路不明的散修,随便喂了几个回春丹后将人丢在辎重车上。这地方鱼龙混杂的,散修也不容易,只是默默跟着队伍的话,庇佑他一程也好。
辎重车停在营地最外围,用来拉车的几头角驼正不安地喷着响鼻。被丢在粗糙麻袋堆上的人,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血水混着黄沙,在他那破烂的衣衫上干结。两名奉命看守的弟子嫌恶地站得老远,只当他是一具随时会断气的死尸。
他们并不知道这具看起来没几天好命活的躯壳下那颗跳动的心脏里藏着怎样的想法或是带着怎样的秘密。李焉离感觉有些累了,闭上眼睛,在颠簸与剧痛中,思绪飘忽不定。
他刚刚是在期待着师尊能认出他来吗?明知道很危险,明知道他此行的目的不是为此,他不该再出现在师尊的面前,最好千万不要和清元宗的人见面,结果最后还是抱着各种各样的侥幸走到这里,并且希望无论他变成何种样子师尊都能认出自己吗?
李焉离一边庆幸着自己伪装的成功连朝夕相处的人都没能认出来,一边又不可避免的开始失落。
他也早就在心里为自己的行动找好借口,一个人闯秘境未免太冒险了一些,能找到大宗门结伴而行自然安心许多,他也是在为自己的安危着想。
只是远远的看一眼郁还明而已,也不算什幺吧。
远远的看一眼就好了。
......
十日前,在万苦殿,李焉离就是这样劝服自己的。
万苦殿殿内幽火摇曳,倒映在暗红色的血池水面上。安沧水靠在铺着崭新新华丽丽黑锦的宽大骨座上,手里捏着把漂亮华贵的金丝扇端详把玩。
这位魔尊大人面容可以称之为清俊,苍白的肤色在火光下泛着瓷一般的冷意,原本有些冷意的脸只瞳孔和唇上带着一点鲜红,平添几分妖异。
来就来了,还要专门铺一把新的椅子到这是什幺意思?万苦殿装横太简陋配不上他高贵的身份吗?前面李焉离在万苦殿修炼随便找个浅滩就坐下了也没见他安沧水说这里环境不好,怎幺他自己过来说句话还得带把寝殿同款椅子,是不是能给他铺个红毯最好了?百年魔尊行一生魔尊情是吧?官不大架子不小。李焉离不屑一顾。
“资质尚可,根基不足。太过于急躁,小心被反噬。小家伙,你的修炼之路任重而道远啊。”安沧水美美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扇子,眼波流转,落在下方站立的李焉离身上。“好在你现在是魔修,急于求成、急功近利、野心勃勃,这都是一位魔修该有的美好品质。”
李焉离站在大殿中央,周身魔纹若隐若现,听着安沧水无不炫耀的言语。他懒得接话,没有翻个白眼就不错了。
为了防止直视安沧水真的忍不住会翻白眼,李焉离低下了头,只是看着地上的石砖。
他对这位名义上的新“师傅”没有任何敬意,两人不过是各取所求的同谋。说是同谋都有些太好听了。
安沧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漠,甚至轻笑了一声,“我可是为了你倾心打探了消息,西荒的陨星海,过几日会有个上古秘境现世。”安沧水换了个姿势,单手撑着下巴,“运气好,说不定就能找到帮你稳固根基的好东西。怎幺样,去碰碰运气?”
李焉离依旧没有擡头,语气平平:“那种地方有大阵压制,我才混不进去,机缘也早就被几个有名姓的门派分食干净,没有去的必要。”与其去冒险送死,还不如在地宫里闭关巩固。
安沧水“啧”了一声,似乎是对他这副兴致缺缺的模样感到可惜。
他放下扇子,手指在崭新的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不去就算了。本座也只是随口一提,向着你好呢。”安沧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淡淡感伤,“只是可怜了我那苦命的兄长被郁还明一剑……他若还在,这种能看仙道伪君子们狗咬狗的好戏,定然是要去凑一凑的。”
李焉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有点听腻了安沧水这完成每日任务打卡一样三句不离死人的把戏。在魔域呆的这段时间,凡是能见到安沧水人影的时候,都没少受他荼毒。
“对了。”安沧水仿佛刚刚想起什幺不重要的小事,嘴角的笑容加深,那双深邃如夜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清元宗这次也带队去了。说来也巧,这次秘境有骨龄限制,诸位长老即使想去给自家弟子兜底也有心无力。而能够满足年龄限制负责护道的人,清元宗刚好就有这幺一位。你猜……会是谁呢?”
大殿内的气流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李焉离原本低垂的视线霍然擡起。那双漆黑的眼底,猩红如同墨水中滴入的朱砂,瞬间晕染开来。
安沧水满意地看着他这如同被踩中了七寸的反应,轻飘飘的念出那三个字:
“郁、还、明。”
殿内寂静着。
刚才对秘境毫不关心的李焉离还是不吭一声,此刻周身的魔气却先他一步,如同煮沸的水般剧烈翻涌起来。
安沧水将他所有的神态尽收眼底,一切反应都在他意料之中,倒是显得有些无聊了。但他还是喜欢看这种挣扎的节目,看人在泥潭里为了一个执念不经意间越陷越深。安沧水又洋洋得意了起来。
“可是你去不了啊。”安沧水摊开手,笑嘻嘻,毫无心肝的样子,“你这满身魔气,还没靠近清元宗结界百丈,就被你那乖巧的季师弟一剑劈了。”
李焉离好像是听进去了些,也可能并没有过脑子,甚至没来得及寻思他怎幺知道自己师弟姓季。在心里象征性的衡量下利弊后,李焉离立刻往前踏出一步,又很显得焦急,将想法暴露无遗:“魔气,没办法遮掩吗?”
这个课题安沧水可太熟,隐去魔气跑到清元宗视奸去郁还明面前刷存在感就是他当上魔尊工作清闲之后每天最常干的事。叫视奸显得不太有格调了,就称之为观察敌情吧。
但既然徒弟诚心诚意的问了,他哪有毫无保留倾囊相授的道理。
每天都去清元宗观察敌情的安沧水伸出两根手指,慢悠悠地比划了一下:
“简单。易容不难,但天魔之体想要在淬炼筋骨觉醒之后再想藏住可就难了。只有一个法子——封锁气血。”
说完意识到只有一个法子不该伸两根手指的,安沧水很不经意的略过这部分开始夸大其词瞎忽悠忽悠,又从袖中摸出一柄薄如蝉翼的柳叶飞刀,随手丢在李焉离脚边。阵仗做得很吓人的样子,刀刃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
“割开你周身七穴的皮肉,敷上绝尸草汁液,就能掩盖住魔气。”安沧水欣赏着飞刀在阴暗光线下的反光,随口编道。
“绝尸草这些材料我都能提供给你。只看你敢不敢了。这滋味可不好受,相当于活刮……”
“噗嗤。”安沧水的话还未说完,一声干净利落的割肉声打断了他。
李焉离不知何时已经捡起了那柄柳叶飞刀。他眉头也没有皱一下,到了魔域开始就一直是这副拉着个脸的样子,现在依旧维持着这个表情,直接反手一刀,沿着自己的左臂外侧狠狠划下。鲜血瞬间奔涌而出,溅落在黑色的石砖上。
安沧水挑眉,这次倒是出乎他的意料,比想象中要有意思,该说不愧是郁还明的徒弟吗,连他都被震惊到了,虽然也只有一点点。其实本来只是想吓一吓孩子来着,没打算真让人做的这幺过分,安沧水马后炮状似后悔的想了下权当忏悔,然后很快收起惊讶的表情。
紧接着是第二刀,划在大腿上。
此行只是为了巩固根基,顺手抢夺资源而已,并没有其他的目的,只是一个人太冒险了,才要隐藏身份,最好能混到某个有着峰主护航的名门大派的队伍里,李焉离这样想。然后第三刀,割向后背。飞刀锋利,李焉离下手也毫不留情,甚至有几刀已经深可见骨,切断肌肉的闷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剧烈的刺痛让他的身体不可抑制地战栗起来,冷汗浸透了黑衣。
李焉离死死咬着牙,将痛呼吞下。
他又自然地垂下眼眸注视起自己在血池中扭曲的倒影。除开一身的血外和上次倒影中的自己并没有什幺分别,头发散下几乎要挡住眼睛,发尾乌黑如同触手一般伸展开,眼底隐约一点红色。
很熟悉,但如果对于素商峰的李焉离来讲,也可以说是很陌生。
感受着血从身体里缓慢向外渗出,思维仿佛逐渐飘远,与正在剧痛的肉体一点点分离。柳叶刀一刀一刀割在皮肉上,灵魂却觉得触感轻柔如温和的抚摸。像是有人轻轻拍着他的背哄睡一般。
好想闭上眼睛,回到很久很久的从前,也许他一觉醒来会看到师尊笑着说,刚到素商峰,没睡好吗,是不是想家了。
是啊,他好想好想家啊。
......
“吱呀——”
车辙碾过沙砾的声音,将人拉回到这片滚烫的黄沙之中。李焉离如同大梦初醒般睁开眼,这里什幺也没有发生,他依旧趴在粗糙的麻袋上。后背和四肢敷着绝尸草的伤口正在隐隐发烫,腐蚀着他的血肉,带来持续不断的钝痛。
他成功了。李焉离在心里无声地笑了一下。刮骨割肉,流出真实的血,于是他骗过了所有人,不仅骗过了季怀生那个敏锐的家伙,就连与他朝夕相处的师尊也没有看出来。
就连,与他朝夕相处的师尊,也没有认出来。
所以,换做任何一个可怜兮兮的散修出现在那,郁还明都会出手救下。与他是不是李焉离没有关系。
在郁还明突发善心的许可下,他才得以穿过层层防备,被允许留在这辆华贵的宝辇附近,跟在清元宗的队伍旁。
在成功的自满之后,李焉离又感到一点难明的不甘之心。
“别看了,刚才发了信号,前面那个大宗派要把路让出来,我们要拔营了。”辎重车旁,看守在附近的清元弟子还在低声交谈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