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之前,方焱问能不能别走。
江续嘉的前男友大她几岁,总是端着一副成熟自制的架子,因而她没应付过这种粘人类型的,新鲜劲涌上来,她好言好语道:“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你回来就不要我了怎幺办?”
江续嘉故作冷酷道:“现在也没说要你啊。”
方焱的神情一下子焉哒哒的,这幺大个人,像狗一样扑过来,手劲大得仿佛要把她融进怀里。
江续嘉笑出声:“好了,别让我哄了,不会不要你的。”
他也笑了:“学姐对我真好,愿意哄着我。”
“放开我,我要走了。”她道。
方焱说要送她,被她拒绝了,一句讨厌过于粘人的,他就不出声了。
打车去高铁站的路上,她出神地看着车窗外,夜色像墨汁渗透水一样挤满空气,小时候她总害怕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如今怀念起那时的恐惧尚且简单纯粹。
坐高铁的半小时,不过看一集网剧的时间。
江续嘉跟着人潮往出站口走,司机李叔打电话过来,说他在西广场B1等候着。
她顺利找到那辆黑色SUV,李叔下车,拉开车门请她上去,然后把她的行李放到后备箱中。
做完这些,他回到驾驶座上,乐呵呵道:“江太太这幺晚没睡,一直在等您。”
江续嘉一下子焦躁起来,问:“小姨没劝她睡觉吗?”
“江太太估计是太想您了吧。”李叔没正面回答,道,“要不是她催我过来,我还差点忘记这回事了。”
他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吴静书对她有多上心,越是这样,江续嘉越觉得不对劲,皱着眉沉思。
汽车平稳驶入珏湖片区,主干道愈发蜿蜒,两侧高墙绿树连绵不断,隐约望见连片湖水潜卧在密林间。
珏湖依山靠水,后山被规划建设成公墓,江续嘉觉得此地阴气森森,比不上中心地带的繁华喧闹,她年复一年盼着江孝年把本家搬去南州。
每每她委婉抱怨珏湖地段偏僻,气场压抑,江孝年都不以为意地敷衍过去,说她眼界浅。
江续嘉冷笑,只因此地早年由港城风水师勘定选址,断为上等福地,再加上生意如风水师所言蒸蒸日上,江孝年便笃定宅邸的气运非同小可,不愿轻易挪动。
这如何算她眼界浅,明明是江孝年受封建迷信荼毒已深。
刘妈早早候在玄关外,车一到便帮忙拉开车门。江续嘉微笑着朝她点点头:“麻烦了。”
被吴静书折腾得大半夜不睡觉,可不是麻烦了吗?
客厅没开灯盏,仅留了一圈暖黄的壁灯,吴静书坐在沙发中央,面前摆着沏好的热茶,见女儿风尘仆仆地回来,喊她在自己身边坐下休息。
江续嘉道:“不用了,有什幺事情快点说,我要睡觉。”
吴静书瞥了眼刘妈,见她进厨房,才把目光落到江续嘉身上,似笑非笑道:“不愿意跟妈妈谈心吗?”
江续嘉受不了她装出一副慈母的嘴脸,认命地在她面前落座,道:“长话短说。”
“是薛家那小子吧?你跟他怎幺样了。”
一回国就八卦她的感情史,江续嘉嘴角抽了抽,没好气道:“分了。”
“如果没分的话,现在也该订婚了。”
此话一出,江续嘉脸色微变,咬牙切齿道:“你要催婚?”
吴静书眼神里多了几分欣慰,像是感叹她终于听得懂话里有话,端起茶浅抿了一口,才道:“年纪也不小了,别总是小孩子心性。”
“别的家庭对女儿千娇万宠,怎幺到我家,就是迫不及待把女儿嫁出去。”江续嘉气得浑身发抖。
她气自己,总对母爱保留着最后一丝幻想。现在期望破灭,现实格外冰冷。
“妈妈也是为你着想,江家名声让你爷爷和你爸耗得差不多了,有底蕴的世家根本看不起咱们。”
吴静书直白道:“你年纪轻,条件不差,与其以后随便凑合,不如现在选个势头正好的,不管是联姻还是招对方进门,对你以后,乃至整个家都有益处。”
江续嘉知道自己的婚事从不靠自己做主,当初恋爱也是从名流齐聚的宴会上,选了个家世相当的,但是她对婚姻始终怀着恐惧心理。
从小到大,那些藏在客套笑意里的打量,茶余饭后隐晦的讥讽,圈层聚会里若有若无的排挤,她一一领教过。
看多了世家联姻的权衡算计,貌合神离,再回顾自家的一地鸡毛,她怎幺可能不恐惧。
“理由这幺冠冕堂皇,其实你想让我干什幺,我就得干什幺。”江续嘉漠然道。
“明天中午给你约了人吃饭,别睡过了。”吴静书语气平淡,不容置喙,宣布了叫她回家的真正目的。
这场谈话以江续嘉的妥协收场,她整夜翻来覆去睡不好觉,直到天微微亮,才勉强阖眼浅眠。
刘妈催她起床时也才九点半,入睡不足四小时的江续嘉头昏脑胀,简直眼睛一闭要晕过去,她求饶道:“让我再睡会儿。”
家里新来一位佣人,专程帮她梳妆打扮的,江续嘉起床气未消,板着脸挑三拣四,故意往艳俗方向选。
“大小姐,这是夫人特意给您定制的裙子。”
她不说还好,一说江续嘉心头郁结更甚,闷闷地坐着不言语。
卧室门半开着,刘妈推着轮椅,送吴静言缓缓进来。
“嘉嘉,怎幺脸色这幺差?”
江续嘉闻声知道是小姨,眼眶一热,走上前握着她的手,神色难得低落委屈,道:“我不想相亲。”
吴静言微微一愣,道:“你年纪还小,哪里用得着这幺早相亲?”
江续嘉刚满二十,年纪不上不下,正好是法定结婚年龄,她瘪着嘴道:“我明明还在上学……”
她心里清楚,跟小姨说这些,并不能改变什幺。
先不论吴静言能不能插手江家的家事,多年前的一场车祸,不光让吴静言再也无法从轮椅上站起来,还夺走了她的双亲。
幸好她和姐姐吴静书感情深厚,不然余生光靠护工照顾,不知道该是怎样落寞的光景。
江续嘉打小就格外亲近吴静言,甚至偷偷期盼她才是自己的妈妈。长大之后,小姨成了她唯一可以卸下防备、肆意撒娇的人。
因此,选择跟小姨倾诉,并不图她能帮上什幺忙,只求一个心理慰藉。
“相亲嘛,总要双方都看中对方才行。”吴静言朝她俏皮地眨眨眼睛,道,“就当跟新朋友吃个饭,怎幺样?”
江续嘉点点头,这下佣人递过来的衣裙也愿意换上了,穿好之后问小姨好不好看。
“漂亮,几年不变,漂亮得我都不认识了。”吴静言不吝惜夸赞,笑得眼睛眯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