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城郊,护国寺。
天光未明,山雾如练,缠绕于苍翠松柏之间。
扫地的僧人披着灰色袈裟,手持竹帚,一下一下拂过青石台阶,沙沙之声与林间鸟鸣相和。
大殿之内,香烟袅袅。
一名少年跪于蒲团之上,身姿如松,脊背挺直。
殿中空寂,唯有佛前长明灯的火苗微微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砖地上,拉得又长又淡。
他闭着眼睛,眉目清冷如霜,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然那微微蹙起的眉心,却泄露了几分不为人知的烦乱。
他前总浮着那日的光景。
少女从府门中走出,身量还未长足,一身素雅的衣裙,外罩白色披风,纱帽遮面,看不清容颜。
可她走路的姿态,不疾不徐,腰背挺直,她上了马车,车帘落下,便将那一点绰约的身影也遮去了。
他在酒楼坐了数日,云飞问他到底在看什幺,他不答。
他自己也说不清。
心如同被丝线捆住。
殿外,几名僧人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眼中满是好奇,云飞一个眼风扫过去,那几人便如被寒风刮了,纷纷低下头,竹帚扫地的声音也急促了几分。
云飞心中亦是疑惑丛生。
公子素日里最不耐烦出宫,前几日却破天荒地去了荣国公府附近,也不入府拜会,只在对面的酒楼坐着,一坐便是大半日。
他陪着喝了数日的茶,愣是没瞧出个所以然来,那日公子终于说回宫,他松了口气,以为这没头没尾的差事算是了结了。
谁知今日天还没亮,公子便将他从被窝里揪了起来,二话不说,骑马直奔城郊护国寺。
隋棹睁开眼,郑重地叩了三个头,起身将手中的线香插入香炉。
青烟袅袅而上,与殿中旧日的香气缠在一处,分不清哪一缕是新添的,哪一缕是陈旧的。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晨光透过窗棂洒入殿内,驱散了些许凉意。
连日的雨引得人思绪也变多起来了。
隋棹伸出手,让那一小片阳光落在掌心。
暖的。
他已经许久不曾感受过这样的暖意了。
与此同时,护国寺后山。
林凌拽着林韫玉的衣袖,一路小跑,穿过回廊,绕过放生池,来到一棵参天古木之前。
那树极高,枝干虬曲盘错,如苍龙探爪,向着天际舒展开去。
虽已入春,枝头却还未吐新芽,只挂满了密密匝匝的红丝带,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如一片红色的云霞落在这山寺之间。
“阿姐,你瞧,”林凌仰着头,满脸骄傲,“这便是那棵有名的树,听先生说,是函宗皇帝年幼时亲手种下的。”
林韫玉绕着树缓缓踱步,目光从树根一直看到树梢,又伸手抚上那粗糙的树干。
指尖触到的是岁月的纹理,干裂的树皮还有不知哪一年被雷火劈过的焦痕。
她忽然想起,这游戏里关于函宗皇帝的记载,距离现在应该有一两百年,这棵树是在战乱时种下的。
函宗在位不过短短十七年,却是大楚由盛转衰的关键。
他登基时还是个孩童,由淑章太后临朝称制。
太后有雷霆手段,在位期间平定三次宗室之乱,压制门阀,整顿吏治,大楚一度有了中兴之象。
然函宗成年后与太后政见不合,母子反目,最终函宗郁郁而终,太后亦在同年病逝。
此后朝政日坏,门阀重掌大权,才有了如今的乱世之相。
这棵树,便是那段历史的见证。
她想着,若她也在游戏里种一棵树,待她回到原来的世界,再打开这游戏时,那树怕是早已长成了参天古木,毕竟这游戏能跳过数百年的光阴。
“阿姐,”林凌递给她一条红丝带,声音清脆,“你系上去,许的愿便能实现。”
林韫玉接过丝带,看了看低处那些挂得密密麻麻的丝带,又擡头望向高处的枝丫。
低处已经没有什幺空处了,倒是高处还空着不少。
她环顾四周,见不远处墙角靠着一把旧木椅,便搬了过来。
林凌连忙上前扶住椅背,一脸紧张地替她稳住。
林韫玉踩上椅子,伸手去够那高处的枝条,可那丝带偏偏与她作对,怎幺也系不上去。她踮了踮脚,还是差了一截。
左右张望,附近已无游人,她咬了咬牙,索性将裙子往腰间一掖,双手抱住树干,三下两下便爬了上去。
“阿姐!”林凌在底下急得团团转,跟着她的位置跑来跑去,两只手高高举着,生怕她一脚踩空摔下来。
林韫玉稳稳当当坐在一根粗壮的枝丫上,将丝带系好,这才有空闲向远处眺望。
护国寺建在山腰之上,视野开阔,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山脚下零星散落着几处屋舍,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再远些,隐约能看见建安城的轮廓,灰蒙蒙的城墙、高高低低的坊顶、还有宫中那几座高耸的楼阁。
原来没有高楼大厦,是这样的光景。
她看够了,便从树上跳下来,身姿轻巧,落地无声。
林凌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林韫玉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不合闺阁礼仪,忙站直了身子,整了整衣裙,摆出一副端庄的模样,下巴微擡,眼观鼻鼻观心。
她以为林凌会问她从何处学来的身手,谁知那孩子扑上来,抓住她的袖子,满眼都是小星星:“阿姐,你能教我吗?”
林韫玉一怔,随即弯了弯嘴角,故意逗他:“教你?我有什幺好处?”
林凌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算起来:“我每日散学后,给阿姐带慧心坊的糕点,他们家的桂花糕,建安城找不出第二家。”
林韫玉伸出手掌。
林凌愣了一下,随即会意,小小的手掌拍了上去。
“一言为定。”
马车在山道上缓缓前行。
林韫玉靠在车壁上,随着车身的摇晃,意识渐渐模糊。
温柔的触感落在她的脖颈上,像是一片花瓣,又像是一缕春风。
她想睁眼,却怎幺也睁不开。有什幺东西蒙住了她的眼睛,温热的呼吸拂在耳畔,紧接着,唇上便是一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