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韫玉今日着了一件淡青色的襦裙,裙裾上暗纹流转,似春日里初生的柳叶。
发髻只松松挽了一半,余下的青丝垂在肩后,用一根同色的发带束着。
因着天气乍暖还寒,春安又替她备了一件白色的披风,领口处镶着一圈兔毛,衬得她下颌愈发尖俏。
这身装扮,与她上一世死遁出宫后的模样分毫不差。
这游戏原是她百无聊赖时随手做的,权当打发光阴。
人物样貌照着自个儿的脸捏的,衣裳首饰也是她一件件挑出来的。
今日要去护国寺进香,便穿得素净些,免得招人眼目。
她之所以能这般快适应这具身子、这处府邸,全因心中笃定早晚是要回去的。
再怎幺折腾,大方向她都晓得,丢命是绝不可能的,其实是她来这个世界已有一月有余,她哄自己接受哄了一个月。
扈国夫人郑月正端坐马车之中,闭目养神。
细看之下,林韫玉的五官与她有六七分相似,吊梢眉,桃花眼,面容瞧着似弱柳扶风,眉宇间却藏着一股子坚韧,不像是养在深闺的娇花,倒像是山野间经了风雨的草木。
她身侧坐着小儿子林凌。
这孩子正低头摆弄一根狗尾草,编来编去,不知要编个什幺物什。
他时不时掀开车帘往外张望,眉目端正,一双眼里还带着孩童特有的清澈与稚气。
“阿娘,阿姐是不是生病了?”林凌忽地回头,语气里带着担忧。
郑夫人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笑着道:“就你想得多。”
林凌虽是家中最小的孩子,郑夫人与庆国公却从不娇惯。他年纪虽小,道理却懂得不少。
唯一一次被庆国公责罚,是因着风筝落到了邻家院中,他索性翻墙去取,摔得满身是伤,还砸坏了花盆,回来还被罚跪了半日。
车帘一掀,林韫玉矮身进了马车,先向郑夫人行了礼。
林凌咧嘴一笑,露出掉了两颗门牙的牙床,献宝似的将手里编好的草蛐蛐递到她眼前。
林韫玉接过,心里却想起了上一档的结局。
那一世,结局潦草得紧。
旁人倒罢了,唯有郑夫人与林凌的下场,她每每想起,心中便不是滋味。
新帝登基时年幼,太后趁势拉拢宗室诸王,进宫杀了晋王,继续垂帘听政。
即便隋棹不驾崩,太后也容不下他,计划便定在她死后当晚,隋棹想活也没办法。
庆国公上书,请太后放权于天子。
太后听信左右谗言,竟将庆国公禁于宫中,断了饮食。
庆国公府也被围住,只许进不许出。二娘子断了药,不过几日便撒手人寰。
太后自以为握住了所有人的命脉,实则引狼入室。
她亲政不久,便被宗室刺杀,死在逃难的路上。
大梁由此陷入战乱,乱军冲入庆国公府,杀了大公子与郑夫人。
林凌逃出去,躲了几日,饿得实在受不住,出来买馒头充饥,却被一辆马车撞死。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这些人陷入险境。
顺带着,还要报了上一世那狗皇帝杀她的仇。
她忘了,当初设定皇帝性格时,她亲手填的是“爱她爱得要死要活,没她活不下去”。
她可以不爱他,但他必须爱她。
“阿姐你看我编的蛐蛐。”林凌的声音将她拉回眼前。
林韫玉端详了一番,赞道:“编得很像。”
那草蛐蛐活灵活现,连触须都翘得恰到好处。
郑夫人伸手试了试她掌心的温度,触手冰凉,便将手中的汤婆子塞进她怀里。
“天冷,你身子才将养好,受不得凉,我与你弟弟都是气血足的,用不上这个。”
郑夫人生林韫玉时正值腊月,天寒地冻,她昏迷了数个时辰才将孩子带到人世。
可林韫玉在娘胎里便受了寒气,幼时体弱,稍一着凉便要病上许久,后来大雪天走失,赤着脚走了不知多少路,身子更是落下了根子,是养父母翻山越岭去挖药,才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林凌见林韫玉要将汤婆子还回去,忙伸手按住,小大人似的道:“阿姐你收着吧,冻着了,阿姐会难受的,我也会难受。”
郑夫人也敛了笑意,握住她的手,正色道:“咱们是世上亲缘最近的人,不必客套。”
林韫玉握着那温热的汤婆子,掌心渐渐暖了,心口也像被什幺东西熨过一般。
林凌似是想起了什幺,转向郑夫人道:“阿娘,阿姐能跟我去护国寺附近转转幺?我想带阿姐去看那棵树。”
那棵树他盼了好久,自打阿姐回家,他便一直想着要带她去瞧一瞧,可阿姐染了风寒,躺了一月,那棵树许愿极灵验的。
前段日子他许愿阿娘身体康健,阿娘的咳疾竟当真好了。
郑夫人笑着将他的脑袋轻轻推向林韫玉那边,道:“阿凌问问阿姐愿不愿意,阿娘不能替阿姐做主。”
林韫玉自然应了。
她也想亲眼看看这方天地究竟是什幺模样,她做的这游戏,还有许多地方的立绘未曾上传,但愿不是黑漆漆一片。
马车停稳,林韫玉掀帘往外瞧。
行人如织,车马喧嚣,街市上热闹非凡。
她随着郑夫人下了马车,戴上一顶纱帽遮面,林凌怕她被人群挤散,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摆,半步也不肯松开。
郑夫人在后头看着,眼眶微微泛红,却什幺都没说。
林韫玉一路张望,林凌便在一旁贴心地替她介绍:“阿姐,这是护国寺的大鼎,将系了红绳的铜钱往里头扔,扔进去了,愿望便能成真。”
林韫玉起了兴致,摸了摸身上,才想起一分银钱也未带出来。
郑夫人递过两个荷包,一人一个,里头系着红绳的铜钱都是她亲手穿上去的。
“多谢阿娘。”
“多谢阿娘。”
姐弟俩异口同声。
郑夫人擡袖掩口笑了笑,示意他们去扔。
林韫玉拈起一枚铜钱,手腕使了几分力气,轻轻一掷,铜钱稳稳当当落入鼎中。
郑夫人与林凌一齐鼓起掌来。
“咱们玉儿厉害。”
“阿姐你太厉害了!我一次都没扔进去过!”
林韫玉下巴微扬,面上露出几分得意。
她教林凌如何使力、如何瞄准,林凌照着做,头一回便扔了进去。
郑夫人身边的侍女花漾手里也被塞了一个荷包,她愣了一愣,擡头看向郑夫人,眼眶先红了。
“跟小娘子一道扔罢,铜钱不扔,荷包也是你的。”
花漾低头一瞧,荷包里的铜钱比小娘子和小公子的还多,顿时明白了,应是夫人今日知晓她母亲重病,需请郎中诊治,怕她不肯收,才借着这个由头给的。
她正要推辞,郑夫人已摇了摇头,目光温和却不容拒绝。
林韫玉扔到最后几枚时,正要将一枚铜钱送进鼎口,斜刺里忽然飞来另一枚铜钱,两枚在半空中撞在一处,竟齐齐落入了鼎中。
她心中好奇,想看看那与她有缘的是何人,便循着方向找了过去。
却只见几个孩童举着铜钱往上扔,一个也没扔进去,一个个急得直跺脚。
林韫玉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便未再深究。
她帮着那几个孩童将铜钱扔了进去,这才折返。
郑夫人正与知客僧说话,要带他们去见住持,林凌照旧拽着她的衣摆,亦步亦趋。
大殿里香火缭绕,烟气氤氲。
林韫玉与林凌跪在蒲团上,手持点燃的线香,面朝佛像,神色虔诚。
“保佑我家人平安,赚大钱,狗皇帝早日死。”
她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身旁的林凌却是腰背挺直,满脸真挚,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佛祖保佑阿娘阿爹身体康健,阿姐平安,大姐事事如意,二姐康复,大哥高中。”
念完正要叩首,林韫玉拦住了他。
林凌不解地望向她。
“阿凌,你自己的愿望呢?”
林凌认真想了想,又道:“佛祖保佑阿凌的愿望通通实现,阿凌只要家人陪在身边。”
林韫玉心下微动。
这般年纪,心里装的全是旁人,上一世,这般良善的孩子,落得那般凄惨的收梢。
郑夫人在一旁与住持说话。
她这两个孩子,出生时身子都不算好,她便整日吃素拜佛,祈求他们不再受疾病所扰。
她心里也知这未必管用,可到底是个慰藉。她总觉着是自己做得不够好,孩子才会体弱,住持开解了她一番,又赠了平安符,回去之后,孩子们的身子倒真好了起来。
郑夫人不知的是,那是林韫玉发现自己与弟弟体质太差、怕养不活,私下里反复刷体质才保住了命。
拜完了佛,林凌领着林韫玉出殿,将手中的香插进殿外的大香炉里。
林韫玉戴着纱帽,看不真切,索性摘了下来。
她低下头,将香插进香灰里,闭目合十,又拜了拜,林凌也学着她的样子,认认真真地拜。
一阵风过,将她束发的发带吹起,飘飘摇摇地飞向半空。
她忽然觉着有人在看她。
睁眼四顾,面前空空荡荡,并无旁人。
她没再多想,带着林凌离开了。
她没留意到,香炉里,她插的那炷香旁边,正有一炷新香,青烟袅袅,缠在一处。
林凌又领着她去了另一座殿。
此处拜的人更多,殿内殿外挤挤挨挨,林韫玉不知这殿里供的是哪尊菩萨,正要问,林凌告诉她要去拿香,跑去取香了,她便站在原地等候。
“阿姐等我。”
她一想到林凌说这话小大人的样子,就禁不住笑。
一名身着寻常布衣的男子走上前来。
林韫玉打量了他一眼,面善,便问道:“公子可知这殿里求的是什幺?”
那男子闻言,立时滔滔不绝起来:“姑娘问得好,这殿里的神仙管得宽,学业、财运、前程,样样都灵,在下也是慕名而来,姑娘手上无香,在下分姑娘一支罢。”
林韫玉正要推辞,那人已将香塞进她手里,又道:“拜完了,插在殿角那只小香炉里,那是新擡来的,旁人还不知道,香少,更灵验些。”
说罢,那人自顾自拜了起来。
林韫玉心中暗忖:这倒合她心意。
她便也恭敬地拜了三拜,拜完后快步走到殿角,将那支香插进了小香炉里。
回到原处等林凌,林凌取了香回来,递给她一支,又给她讲这座殿的来历。
讲到为何来拜的人这般多时,林韫玉的脸色渐渐变了。
“阿姐,”林凌仰着脸,一派天真,“这座殿求姻缘最灵验,你要拜幺?”
林韫玉面上神色不变,心里却已将那方才递香的男子骂了百十遍。
她稳了稳心神,对林凌摇摇头:“不了,去下一座殿罢。”
殿外竹林深处,一名黑衣少年正端坐饮茶。
竹影斑驳,落在他身上,明暗交错。
他衣上绣工精细,针脚密实,纹样繁复而不张扬,显是出自尚衣局高手之手。
少年眉眼深邃,气质清冷,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未曾褪尽的青涩,像是一柄刚出鞘的剑,锋芒初露,却已隐隐透着寒意。
方才那慕名而来的男子匆匆走入竹林,在他面前站定,躬身行礼。
“公子,那位小娘子的香,已与公子的香同插在一个炉里了。”
少年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喜怒。
他身后侍立的随从上前一步,将一袋银钱递与那男子。
男子双手捧过,掂了掂分量,喜笑颜开,躬身退了几步,转身快步离去。
竹叶沙沙作响。
少年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落在远处殿角,久久未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