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过去,血刃门。
叶染踏进山门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矮下去。
光线从他背后射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如一把刀插在青石板上。
守门的两男子对视一眼,默默往两边退开,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拍。
少年面色阴沉,眸子里盛着化不开的寒冰。
走过的路上,两侧的人一个个垂下头,脊背绷得笔直,大气不敢出。
等人走远,才有人擡起眼皮,望着那道背影摇了摇头。
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了这尊活阎王。
短短两日,悬赏榜上连添数条人命。
叶染夜以继日地杀,杀得江湖上人心惶惶,连茶楼说书的都不敢提血染红竹四个字。
门内更是静得像座坟。
众人举手投足都小心翼翼,走路踮着脚尖,说话压着嗓子,生怕哪个声响扰了他的清宁。
傍晚,他终于将众人集聚一堂。
堂内光线昏暗,两侧的火把烧得噼啪作响。
气氛诡谲,落针可闻。
他要发疯也好,要屠人满门也罢,大家屏息凝神,已然做好了视死如归的准备。
少年坐于高位之上,轻阖双目。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桌面,笃,笃,笃,每一声都像敲在底下人心尖上。
眉宇间透出丝丝烦躁。
思索良久,他微叹了口气,开口问:“你们可知……如何杀死一个不舍得杀死的人?”
堂内静了一瞬。
随即,众人的脸色变得微妙起来。
果真是个疯子。
问出来的话,竟也如此疯癫。
一帮人面面相觑,个个眼中尽显无奈。
这是被哪个女子伤了心,还是纯粹脑子坏了。
长久的沉默后,有人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既然不舍,那便不杀了罢。”
叶染冷冷地扫他一眼:“不可。”
不杀她,他做任何事都会想着她。
杀人时想她,睡觉时想她,连吃饭嚼到一粒沙子都能拐弯抹角地想到她。
那日她吃糕点,渣粘在嘴角,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就这幺一个画面,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心烦意乱,转得他恨不能把自己脑壳撬开。
这股情绪无法控制,总因她而起起伏伏,实在令他抓狂。
这两日他无数次起了杀心,手擡起来又放下,刀出了鞘又插回去。
他做了这幺多,她既然不喜欢他,那他还留着她做甚。
方才讲话之人嘴角一抽,默默退回原位。垂下眼睑,心中大骂。
叶染脑子坏掉了,
又是一阵死寂。
雁朔摩挲着下颚,绞尽脑汁地琢磨。
他靠在柱子上,狐狸眼转了两圈,眸光一亮,站直了身子:“我倒是有个好主意。”
叶染挑眉:“道来听听。”
“你只需将那人挂上悬赏榜,此后自然会有人接赏追杀,不问那人是生是死,想了,便当还活着,厌了,便当已死。”
雁朔说完,自己先点了下头,像是对这个主意颇为满意。
有人拍手叫好。
这法子虽听着荒谬,却也想不出更好的了。
当晚,江湖悬赏榜单上便多了一个名字:安垚。
赏金十万两,即接即拿。
接赏者无需告知是否已完成悬赏。
事情解决了,叶染浑身畅快。
他短暂地将安垚从脑子里清出去,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
三碗米饭,两盘菜,一壶酒——然后往榻上一倒,呼呼睡去。
丑时。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
叶染睁着眼睛,一双黑眸亮得不像刚睡醒的人,一动不动地望着房梁。
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飘着飘着就飘到了那个林间小院,飘到了枣树下,飘到了她摇头的那个瞬间。
不到片刻,榻上之人猛地坐起,赤脚踩在地上,三两下套上外衫,穿好靴子,向屋外走去。
院外,雁朔正打着哈欠从茅房出来,腰带还没系好,裤腿一高一低地挽着。
瞧见叶染疾步走出,他笑着问了句:“你也来出恭啊?”
叶染无心理他,大步离去。
雁朔顿时睡意全无,擡脚跟上来,一边系腰带一边喊:“叶染,杜绯月这几日情绪低落,常常偷摸着掉眼泪,你可知发生了何事?”
“不知。”
“哦。”雁朔小跑两步追上他,“唉,你下山做什幺?”
“找人。”
雁朔眼睛一亮,语气里带着讨好的意味:“何人?带上我。”
“少废话。”
少年脚尖一点,跃上树枝,身形迅疾地没入夜色。
雁朔好奇心大发,紧随其后。走了没多远,迎面撞上两个半夜溜出来喝酒的杀手,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二话不说跟了上去。
四人凑热闹似的缀在叶染身后,像一串尾巴。
行至半山腰,遇见一帮饮酒过度的山匪。
七八个人,个个喝得面红耳赤,酒气熏天,歪歪斜斜地朝着林间居院的方向走。
走在最前头的那人腰间别着把豁了口的砍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后面一人说:“这破地方,能劫出些啥好东西来。”
另一人醉醺醺地摆摆手,舌头都大了:“东不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白天路过,瞧见一美人在里头住着,那相貌,那身段,啧啧,堪称一绝。”
话音落下,笑声四起。
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搓着手嘿嘿笑。
不知何时,面色铁青的黑衣少年已经混进了他们中间。
月光照在他脸上,五官冷峻,一双凤眼微微眯起,咬着一口瓷白的牙,问:“当真?”
那人拍拍胸脯:“千真万确!”
白光一闪。
短刀出鞘的声音极轻,像风吹过竹叶。
刀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开了那人的喉咙。
血喷出来,溅在月光里,黑乎乎的,分不清是血还是影子。
少年握着刀柄,指节泛白。利刃边缘,鲜血一滴滴落在地上。
他眸色森冷,声音沉沉:“我看你们当真是活腻了。”
山匪们愣了一瞬,随即酒醒了大半,纷纷拔出兵器。
刀器相碰,火星四溅。
叶染一个人对七个人,刀光织成一张网,密不透风。
他一刀捅进一人心口,反手又划开另一人的脖子,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犹豫。血溅在他脸上,他连眼都没眨一下。
雁朔立于树干之上,百无聊赖地摘着一片又一片树叶,往底下扔。
三个杀手蹲在他旁边的枝桠上,托着腮帮子看戏。
忽然,雁朔余光瞥见一单薄纤细的身影正从远处跑来。
月光下,白衣少女提着裙摆,跑得跌跌撞撞,长发散在身后。
雁朔定睛一瞧,不正是叶染藏在居院里的那个姑娘幺?
再一回头望向叶染,只见方才还以一敌七杀得酣畅淋漓的少年,此刻忽然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他的刀慢了下来,脚步也开始踉跄,最后一个山匪挥刀砍来,他明明可以侧身避开,却偏要用肩膀硬接了一下。
然后他就那幺直直地跪了下去,跪在尸堆之中,喘息粗重,浑身是血,看起来狼狈至极,可怜至极。
雁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及其无语地望着树下那场大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操。”
安垚一眼便认出了叶染。
她提着裙布大步跑来,本是漂亮的小脸,因担心过度而苍白无色,嘴唇微微发抖。
她扑向叶染,跪在地上,双手捧起他的脸,满眼心疼地将他抱进怀里。
她无法出声,可那份担忧早已挂在了脸上,眉尖蹙着,眼眶红着,嘴唇颤着。
他三四日没回来,她担心死了。
每夜睡不着,趴在窗台上望着竹林的方向。
今夜实在等不住了,她才跑出来找他。
叶染声音沙哑,似乎还未从惊恐中回过神。
浑身都在微微发颤,望着安垚,眼神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眼神控制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让一个心疼他的女子看不出破绽。
他虚弱地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幸好……幸得过路的商队所救,吓死我了。”
少年俊美的面容白得吓人。
血迹溅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像纸糊的。
分明浑身是血,可那双凤眼望向安垚的时候,却弯了弯,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温柔到极致的笑容。
“还好你来了。”
他气息虚浮地说了这一句,而后便阖上眸子,身子一软,倒在少女怀里。
安垚心疼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滴悬在睫毛上,颤了颤,终于坠落下来。
她抱着他的身子摇晃了几下,无助地用自己的弱小身躯扛着他往屋子的方向走。
他的身子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她腰都直不起来,脚步歪歪斜斜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怕女孩擡不动自己,狡黠的少年下身暗暗使着劲儿。膝盖微曲,脚尖点地,分担了大半的重量,上身却全然放松,软塌塌地倚在她身上。
黑暗之中,他的唇角微微扬起,弧度很浅,浅到只有月亮看得见。
雁朔等人望着渐渐远去的两人,从树干上一跃而下。
他气不打一处来,对着山匪的尸体连踢数脚,踢得尸首翻了个个儿。
“他娘的……”
他又踢了一脚,骂了一句,再踢一脚,又骂一句,“这装货是叶染?”
身后两个杀手也跳下来了,一个蹲在地上捂着脸,一个仰天长叹。
无言以对。
话说哥几个半夜放着觉不睡,傻子一样跟着门主翻山越岭地过来,就是来看人家演苦情大戏的。
另一边。
半晌后。
屋子里烛光微闪,灯芯烧得有些长,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叶染此时已醒,赤裸着上半身坐在木椅上。
烛光落在他身上,把锁骨的阴影勾得很深,胸口的线条一路延伸到腰腹。
他眼巴巴地欣赏着安垚心疼又内疚的目光,嘴角噙着一点笑意。
安垚跪在他身后,手指微颤,沾了药膏,一点一点涂抹在他后背的旧伤上。
那些伤疤已经结了痂,颜色暗沉,边缘翘起,新的皮肤在底下慢慢长出来。
她的手很轻,怕碰碎什幺似的,指腹碰到伤疤的时候,她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叶染心里叹了口气。
早知她会出现,就该让那山匪真砍他几刀。
新伤没有几道,全是旧伤。
这以前留下的,结痂归结痂,可怎幺向她解释呢。
他微叹了口气。
安垚手中动作一僵,指尖停在他背上,误以为将他弄疼了。
她绕到他身前,湿漉漉的眼尾泛着红晕,杏眼里盛满了担忧,嘴唇微微张着,想说什幺却发不出声音。
叶染望着那双眼睛,喉结滚了一下。
他勾了勾唇,声音轻柔得不像话:“无碍,你接着弄吧。”
抹完药,两人都不曾提起那日枣树底下发生的事。
那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两个人中间,谁也不去碰它,可谁都知道它在那里。
叶染盯着她,烛光在他瞳孔里跳动:“我怕你一人住在这林中有危险,做完事便回来陪你了,安垚,你会怪我这几日留你一人在此吗?”
安垚摇了摇头。
她拿起桌上的纸笔,写下一行字:你给了我住处,我该感谢你才是,怎幺会怪你。
叶染望着那行字,唇角处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十分养眼。
“那便好。”
她如此听话。
垂着眼,抿着唇,乖乖地坐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兔子。
他突然后悔要杀她了。
不杀了不杀了,谁接了悬赏来,他就杀谁。
好安垚,乖安垚,他才舍不得杀。
夜深,安垚入睡后,叶染察觉外头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人的脚步,又身影从窗外闪过,速度极快。
他不动声色地翻窗出去,身形迅速隐入黑暗中。
一人正鬼鬼祟祟地贴着墙根移动,手握长刀,刀身在月光里泛着冷光。
他绕过墙角,朝安垚睡的那间屋子摸过去,脚步放得很轻。
叶染来到他的身后。
待他察觉到身后的凉意时,已经晚了。
血喷在墙根下,渗进泥土里,很快就看不见。
叶染甩了甩刀上的血,扛起尸体去处理掉。
回来时,
他推门的声音很轻,进屋的脚步也很轻。
他在床边的地上坐下来,背靠着床沿。
月光从帘子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安安静静的。
他就这幺坐着,俯下身亲吻她的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