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还没透亮,灶房便有了动静。
叶染蹲在灶前,往灶膛里塞了两根干柴,火舌舔上来,哔哔剥剥地响。
锅里煮着油茶,咕嘟咕嘟冒泡,他用长勺搅了两圈,搁下,又转身去揉面。
面团在他掌心里翻来覆去,摔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安垚被这响声吵醒。
她披了件外衫走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往里看。
叶染正把擀好的面饼放进油锅里,面饼边缘卷起来,滋滋地冒着细小的油泡,金黄的颜色从中间向四周蔓延。
他翻面的动作很快,手腕一抖,面饼在空中翻了个个儿,稳稳落在锅里。
前些日子她似乎被他养出了点肉来,脸颊上总算挂了些东西。
可他才离开三四日,那点肉又消下去了。
叶染把酥饼夹出来的时候瞥了她一眼。
锁骨下面两根肋骨,隔着薄薄的寝衣也看得分明。
浑身上下瘦得像一根竹竿,干干巴巴的,风一吹就要折。
不一会儿,二人坐在桌子前。
叶染将自己那份酥饼也放进她碗里:“多吃些。”
安垚低头望着碗里堆着的三个酥饼,眨了眨眼,没动。
过了几息,默默拿起一个,小口小口地啃。
饼渣掉在桌上,她用指尖一粒粒捡起来,塞进嘴里。
叶染把油茶一饮而尽,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抹了把嘴,开口说:“安垚,你同我去一趟元址镇。”
安垚擡眸,嘴里还含着半口饼。
她没去过元址镇,放下饼,两手比划起来。
去那里作甚?
“我听闻元址镇里住着一个医术很厉害的老头,让他瞧瞧你的哑症能不能治好。”
她眸光一颤,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母妃被虞贵妃谋杀的那天夜里,宫里的烛火也是这幺摇的。
她跪在地砖上,母妃的血从台阶上流下来,漫过她的膝盖。
她张嘴想喊,想哭,想叫人来,可喉咙里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能说出过一个字。
太医说不可医治,那时候她不懂,后来才明白,太医也是虞贵妃的人。
…
元址镇与岐城相距不远。
叶染和安垚所住的居院夹在两者之间,走的是同一条山路,翻过一道矮岗,再穿过一片杨树林,便能望见镇口的石牌坊。
两人晨时出发,露水还没干透,巳时便已到达。
少女头戴青色斗笠,薄纱垂到锁骨,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规规矩矩地跟在黑衣少年身后,半步不远,半步不近。
叶染顺着路人的指引,带着安垚走进一间里里外外都极为老旧的药铺子。
门楣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匾额上“微仁堂”三个字描了金,金粉也掉了不少,只剩下隐隐约约的轮廓。
门槛被踩出一个凹坑,光滑得像被人反复抚摸过的石头。
药铺里中药味浓厚,苦中带涩,涩里回甘。
两侧的药柜与屋顶齐高,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标签,红纸黑字,写着当归、黄芪、川贝、半夏。
正中放着一张桌子,桌面上的宣纸和笔墨被整理得整整齐齐,算盘搁在一旁,珠子上还留着刚拨弄过的痕迹,几颗珠子没有完全归位,歪歪斜斜地卡在那里。
巴掌大的药铺,不见医者的身影。
叶染对着桌子后面的帘布喊了一声:“有人在吗?”
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了一下,没人应。
他又喊了两声,依旧没有动静,正要掀开帘布进去看看,门外忽然传来两声咳嗽。
一位花甲之年的白胡子老头拄着拐杖,缓缓走进来。
背微驼,走路的步子不大,但稳当,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频率上。
叶染上下打量了一番,问:“你是郎中微仁?”
微仁瞧了瞧两位年轻人,绕过桌子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小抽屉,抓了一把药材放进铜臼里,一边捣一边回道:“正是在下。”
叶染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望着微仁的背影,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我这好友患了哑症,讲不出话,却能发出哭声,你可有法子医治?”
微仁捣药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铜臼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思索片刻,慢慢答道:“若是生来便讲不出话,此类哑症老夫无可医治,如若是后日伤病引起,倒是能瞧上一瞧。”
他将铜臼放下,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安垚身上。
老头的眼睛浑浊但不昏聩,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像在辨认一味药材。
“姑娘可否告知老夫,是因何事而无法发声?”
安垚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她擡起手,慢慢比划起来。
[幼时受了惊吓,此后便说不出声了。]
微仁点了点头,低眸摩挲着胡子,嘴唇翕动了几下,自言自语般念了一句:“惊伤肝,木火刑金,肺失音声。”
叶染听不明白,蹙了蹙眉,眉心的竖纹又挤了出来:“怎幺治?”
“老夫开一处方子给你,拿去照着抓药便是。”
微仁说着,已经铺开了宣纸,拿起笔蘸了墨,“此药需连喝两个月。服药期间会刺激这位姑娘出声,每日尝试开口讲话,时日一久,方可见效。”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缓缓洇开。
老头的字写得端正,一笔一画都不潦草,写完了,他又逐行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将药方递过来。
叶染接过,从袖中摸出银两放在桌面上:“多谢。”
两人拿到药方,便沿着元址镇的主街一路寻药。
这条街不长,从东头走到西头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但药铺却有三四家。
他们一家一家地进去,照着方子抓药,这个铺子缺了一味,那个铺子少了两味,来来回回地跑,等将药引全部凑齐,已到了申时。
日光偏西,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
走在街上,叶染肚子忽然咕噜咕噜响了一声,很响,响得连路边蹲着的一只野猫都擡起了头。
安垚听见,抿唇一笑,嘴角弯了弯,又迅速压下去,但那点笑意还是从眼角溢了出来,亮晶晶的。
身边的少年似有所感应,猛地停住脚步。
安垚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弯腰掀开了她的斗笠薄纱,一张俊脸就这幺凑了进来。
鼻尖差点碰到她的鼻尖,呼吸拂在她的唇上,温热的。
眼睫又密又长,微微垂着,挡住了瞳孔里一半的光。
安垚被他看得浑身发僵,耳根烧起来,一直烧到脖子根。
她红着脸移开目光,心虚地摇了摇头。
叶染直起身子,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拉起她的手走进一家饭馆。
“笑我啊。”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
饭馆不大,七八张桌子,坐了一半的人。
墙上的菜谱用毛笔写在红纸上,字迹潦草,有几处被油烟熏得看不太清。
小二肩上搭着一条白毛巾,热情地迎上来:“两位吃点什幺?”
叶染瞅了瞅菜谱:“两碗臊子面,再加一碟牛肉。”
“好嘞,客官稍等。”
小二嗓门敞亮,喊完便朝后厨跑去。
话音刚落,门口又走进来两个人。
前者身着墨蓝色云纹锦绣长袍,腰束玉带,发束玉冠,样貌俊美,气质优雅。他进门的时候微微低了低头,门框矮了些,对他这个身量来说有些勉强。
后者手持佩剑,一身褐色圆领袍,步子沉稳,目光警觉,瞧着应该是前者的侍卫。
见来者非富即贵,小二连忙迎上去,腰弯得比刚才更低了些:“两位客官里边请。”
侍卫先开了口:“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饭菜通通端上来。”
“好嘞好嘞,小的这就去招呼后厨做。”
小二一路小跑着进了后厨。
叶染双手撑着脸颊,腮帮子被手掌挤得微微嘟起来。
他盯着安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邻桌听见:“安垚,他俊还是我俊?”
安垚只是听见进来了两个人,并未擡头去看。
叶染这幺一问,她顿时窘迫得不行。
那两人就坐在邻桌,隔着不过三四步的距离,叶染的话定是被听进去了。
她扣着手指尖,指甲刮着指腹,一下一下的,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见她不语,叶染微微歪头,又追问了一句:“到底谁俊?”
安垚咬着下唇,唇上被咬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影生忍无可忍地转过头来。
他昂首挺胸,下巴微微擡起,目光从叶染脸上扫过去,掷地有声地吐出几个字:“自然是我家公子更俊一些。”
叶染闻声,慢慢转过头来,盯着安垚。那双凤眼里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扬,拖长了调子:“哦,是幺?”
安垚咬着唇,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终于站起身来。
她走到那位公子面前,规规矩矩地站定,两手擡到胸前,慢慢比划起来。
[家兄向来性子直爽,偶尔口无遮拦,但并无恶意,还望公子莫要生气。]
她的手势不算快,每一个动作都清楚利落,指尖的指向准确,表情与手势配合得恰到好处。
微微颔首,目光诚恳,嘴角带着一点歉意的弧度。
即便隔着一层薄纱,也不难看出里面是一张乖巧清秀的脸。
宇文镜莞尔一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满身贵气都化成了温和,轻声道:“我知江湖中人向来豪迈坦直,倒是姑娘,有礼了。”
安垚颔首,转身回到叶染身边,在凳子上坐下来,腰背挺得很直。
叶染双手环抱在胸前,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轻哼了一声:“妹妹?哥哥平日怎幺不见你如此胆大。”
小二已经把面碗端了上来,两碗面热气腾腾,臊子的香味扑面而来,肉末和豆瓣酱混在一起,油汪汪的红。
牛肉片切得薄,码在碟子里,边缘微微卷起,泛着酱色的光泽。
安垚羞涩地将筷子塞进叶染手里,推了推他的手腕,又指了指面碗。
叶染低头看了看筷子,又看了看面,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安垚将斗笠轻轻取下,放在桌边。
薄纱掀开的那一瞬,她的整张脸露了出来,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太阳穴附近有一小片极淡的青色的血管。
她低头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邻桌的主仆二人同时顿住了动作。
影生反应过来,连忙探手入怀,掏出衣内叠好的画像。
展开来,纸已经有些皱了,边角卷曲,显然被翻看过许多次。
画像上的少女身披淡粉色华衣,外罩白色纱衣,裙幅褶褶,如雪月光华流动,轻泻于地,拖迤三尺有余。
三千青丝用发带束起,头插蝴蝶钗,面容秀美,整个人好似随风纷飞的蝴蝶,又似清灵透彻的冰雪。
影生细细对比,目光在画像和安垚之间来回挪了好几次。眉眼的间距,鼻梁的高度,唇峰的弧度。
一模一样。
“公子,找到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激动。
宇文镜放下筷箸,起身来到安垚桌前。
热烈的目光直直盯着她,像是在确认什幺,又像是在害怕失望。
他将情绪压了压,开口时声音还是微微发颤:“李安垚,是你吗?”
安垚手中的筷子蓦地掉落在地。
竹筷滚了两圈,停在桌腿旁边,上面还沾着油星和面条的碎屑。
一股僵硬感沿着她的四肢蔓延开来,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小臂、肩膀,最后连脖子都僵住了,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从头到脚都冻住了。
她擡眸与叶染对视,无助、害怕、心慌,通通写进了眼里,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在发抖。
叶染面不改色地起身。
他先将斗笠拿起来,重新扣回安垚头上,薄纱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然后他侧过身,挡在她面前,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挂在唇边,像是冬天屋檐下的冰凌,看着好看,碰上去扎手。
“幼妹安三土,并非你口中的李安垚。”
影生展开画卷,将画像举到与脸齐平的位置,指关节敲了敲纸面:“不可能,这分明是同一个人。”
叶染的目光落在画像上,定住。
画上的少女穿的是宫里才有的衣裳,站的是宫里才有的姿势,连颔首的角度都带着一股天生的贵气。
可那张脸确确实实是幼小时安垚的脸,不。
“我与三土自幼在岐城长大。你若不信,去问问城中的百姓便知。”
语气笃定,从容不迫。
影生一时语塞,回头看向宇文镜。
宇文镜神色恍惚了片刻,眼中的光黯下去几分。
他拱手行了一礼,姿态依旧优雅:“抱歉,是在下唐突了,不过令妹的面貌,确实同我那未过门的娘子有八九分相似。”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叶染的肩头,望了一眼安垚垂下来的薄纱,“尤其眉眼。”
他与李安垚幼时有过一面之缘。
那年他随父亲出使京国,在宫宴上见过她一面。
她坐在皇后身边,穿着粉色的衣裳,头上戴着一朵绢花,安安静静地吃东西,偶尔擡头看一眼殿上的歌舞,眼神里带着一点孩子的好奇。
离开京国之后,他便再未见过她。
这些年他日思夜想,却也只能对着画像思念。
如今终于盼来两国和亲,不料她竟抗旨逃婚。
怕她被抓回去后受刑,他便匆匆离开麟国,想要先一步找到她,好向京朝皇帝为她求情。
眼前这个女子虽与李安垚极为相似,可李安垚不是哑巴。
不是哑巴。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把他的满腔热望浇得透透的。
叶染冷笑了一声,他提起桌上的药包,另一只手握住安垚的手腕,大步走出饭馆。
少年手劲极大,五根手指箍在她腕骨上,像铁钳一样。
安垚被捏得手腕生疼,她想抽出手来,挣了一下,没挣脱,又挣了一下,反而被他攥得更紧。
他这副模样唬得她不敢再动,只能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
他生气了吗。
风从斗笠的薄纱底下灌进来,吹得她睁不开眼。
药包在他手里晃来晃去,纸包与纸包相撞。
街上的人纷纷侧目,看着一个黑衣少年拽着一个戴斗笠的少女疾步走过,谁也不让,谁也不理。








